回到公寓已经傍晚了。
顾沉舟在巷口小摊上买了两碗馄饨,用油纸包着捧上来,还热腾腾地冒气。林砚秋烧了壶水,把书桌腾出一半给他吃馄饨,自己在厨房里配显影液。
胶片冲洗需要完全避光。
她把厨房的窗户用黑布蒙上,只留一盏暗红色的小灯泡照明。显影盘、停显盘、定影盘一字排开,药水按照从伦敦带回来的配方比例兑好。
顾沉舟坐在客厅里,吃馄饨的动作放得很轻,像是怕打扰厨房里那套沉默的工序。
林砚秋把油布包里的胶片取出来时手很稳。
这卷胶片在井壁里封了十二年,蜡纸和油布保住了它的完整性,胶片的表面光洁如新,药膜没有剥落也没有发霉。她将胶片浸入显影液,开始计时。
暗红色的光里,胶片在液体中缓缓旋转,上面那些看不见的影像正在一点一点浮现。林砚秋俯身观察,手指轻轻晃动着显影盘让药水均匀接触片基。
大约六分钟后,底片上开始显出深色的轮廓——文字、表格、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影像。
她把它转移到停显液中,再放入定影盘。整个过程用了将近二十分钟。
顾沉舟的馄饨吃完了,碗搁在一边没去管,人靠在厨房门框上,黑布遮住了大部分光线,只留那道暗红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,眉眼间沉沉的。
定影完成后,林砚秋用清水冲洗胶片,然后夹在晾片夹上,凑近红灯去看。
胶片上的内容分为三个部分。第一部分是文字记录——与笔记本内容相似但更详细,字迹是顾清漪的。密密麻麻的汉字排布在胶片上,林砚秋逐行辨认:
“民国三年九月。蓝小姐开始用方砚调试的声波仪器对社员进行‘适应性测试’。每次测试约二十分钟,受试者坐在椅子上,戴上耳塞式听筒,听筒中播放特定频率的声音。蓝小姐称此为‘初蝶期’,即通过声波初步开启受试者潜意识。第一次测试对象为陈敬堂,测试后陈出现头晕、恶心、情绪激动。蓝小姐言‘此为蝶蛹初动’。”
林砚秋往下读:
“民国三年十月。蓝小姐将实验推进至‘破茧期’,使用药物辅助。药物由白海棠从某处取得,白色结晶,溶于水无色无味。蓝小姐命我将药物混入茶水,给受试者服用,再施以声波。赵伯韬服用后半小时,出现幻觉,自称‘看见前世’。陈敬堂服用后情绪失控,痛哭流涕。蓝小姐记录所有反应,称‘转化率尚低,需加强剂量’。”

清漪在偷偷记录。
顾沉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,不高,带着某种压得很低的怒意。

她把每一次实验都写下来了。
不止记录。

林砚秋翻到胶片第二部分——几张照片的负影像。第一张是实验室内部的场景,比之前白海棠戏服里发现的照片更清晰。
照片正中是一台机器,金属框架,体积约有一人高,顶部有一个圆形开口,内壁布满细密的金属触点。机器正前方是一把椅子,椅子上有皮带扣,像是用来固定人的。
机器侧面贴着一张标签,林砚秋放大辨认,写着“声波干预仪·第三型·昭和二年制”。
昭和二年。那是日本年号,换算过来是民国十六年——但这台机器标注的是“第三型”,说明至少有两台更早的原型机在这之前就已经造出来了。
傅景夜的实验设备来自日本,早有预谋。
第二张照片是顾清漪自己的手抄笔记,她画了一幅设备草图,旁边标注了接线方式和频率参数。
第三张是一份名单——与赵伯韬留的那张名单一致,七个人名,但每个名字后面多了一行小字。
林砚秋逐一辨认:
“蓝小姐——主持实验,掌握全套技术,疑似与日方有长期往来。赵伯韬——受试者,试验后情绪不稳,可争取。陈敬堂——受试者,试验后常梦魇,可争取。白海棠——药物提供者,与蓝小姐关系密切,立场不明。宋如烟——未参与实验,但因其嗓音条件被蓝小姐列为‘潜在声波载体’,已被监视。清漪——记录员,已知实验全貌,若暴露必被清除。”
最后一行让林砚秋的指尖停住了。
顾清漪写的是“若暴露必被清除”——她知道自己的处境,她清楚地写下了自己的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