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岸

第一章

凌晨三点的城市是死的。

只有左奇函的房间，藏着无边无际的窒息。

厚重的遮光窗帘死死遮住所有天光，房间里没有一点光亮，像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。空气沉闷得压人，混着过期外卖的淡淡异味，还有药片独有的苦涩气息，日复一日，缠得人喘不过气。

左奇函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，后背抵着墙壁，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
抑郁症缠上他的第三个月，他终于彻底失去了伪装的力气。

曾经的他鲜活又热烈，爱笑爱闹，眼里永远带着光，最喜欢跟在杨博文身后，叽叽喳喳说尽琐碎的小事。可现在，他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空壳，眼神空洞麻木，眼底是化不开的死寂，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钝痛。

胸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，密密麻麻的闷痛蔓延至四肢百骸。他没有哭，抑郁症最残忍的从不是放声大哭的崩溃，是极致的绝望里，连眼泪都流不出来。

喉咙干涩发疼，心口空空落落，全世界的热闹、温暖、希望，都与他彻底隔绝了。

茶几上散落着几板拆开的抗抑郁药，白色的药片安静躺着，是他日复一日的救赎，也是挣脱不开的枷锁。医生说按时服药就能慢慢好转，可左奇函只觉得，自己在无边的黑暗里，越沉越深。

他抬手，指尖无力地抚过手机屏幕。

屏幕还亮着，停留在置顶的聊天界面。

最后一条消息，是十二个小时前，杨博文发来的。

【博文：今天化疗很顺利，状态超好，很快就能痊愈回国陪你啦，照顾好自己。】

简单的一句话，温柔又轻快，带着少年独有的鲜活，骗过了万里之外的时差，也骗过了所有人。

唯独骗不过左奇函。

他隔着屏幕，早就看穿了所有伪装。

杨博文去国外治疗癌症的这半年，从来报喜不报忧。他藏起化疗后的剧烈呕吐、浑身溃烂的副作用、深夜难忍的病痛煎熬，只用轻松的语气安抚远在国内的左奇函，让他安心。

可左奇函怎么会不懂。

他们是从小到大最亲密的人，是彼此的例外和偏爱，是支撑着走过十几年岁月的底气。

从前并肩同行的两个人，终究落得一个隔海抗癌、一个困于抑郁的结局。

命运最残忍的地方，从来不是直白的生离死别，而是双向隐瞒，双向煎熬。

杨博文在万里之外的异国病房，忍着蚀骨病痛，假装无恙；左奇函在空荡荡的旧房间里，溺于抑郁深渊，假装安好。

他们都在拼命安抚对方，却独自扛下了所有的黑暗与痛苦。

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左奇函苍白瘦削的脸上，他的脸颊凹陷，眼底是熬不尽的红血丝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病态又脆弱。

他指尖颤抖，敲下又删除，反复无数次。

想告诉对方，我撑不住了，我好难过，黑暗快要吞噬我了。

想告诉对方，我好想你，我快等不到你回来了。

可最后，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对话框。

他不能说。

杨博文正在和死神博弈，化疗、复查、排异反应，每一步都是刀尖行走，早已身心俱疲。他是杨博文唯一的念想和期盼，他不能垮，不能让远方拼命求生的人，多一分牵挂和焦虑。

所以他只能伪装。

伪装自己按时吃饭、好好睡觉、生活安稳、日日安好。

伪装自己依旧开朗，依旧在好好等着他归来。

可只有左奇函自己知道，他早就烂在了无人知晓的深夜里。

失眠成了常态，无数个漫漫长夜，他睁眼到天亮，看着漆黑的天花板，任由绝望一点点蚕食理智。情绪失控是家常便饭，莫名的低落、窒息的恐慌、深入骨髓的疲惫，时时刻刻缠着他。

他开始厌恶世界，厌恶自己，厌恶没有杨博文、只剩无边黑暗的每一天。

地板冰凉刺骨，透过单薄的衣物渗入骨头，可这点冷，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。

左奇函缓缓抬手，死死攥住胸口的衣服，用力到指节泛白、微微颤抖。心口的空洞和疼痛骤然放大，一种无声的崩溃席卷全身。

他轻轻喘着气，声音嘶哑得近乎破碎，在死寂的房间里，低低呢喃：“杨博文……我撑不住了。”

没有人回应他。

万里之外的大洋彼岸，隔着十二个小时的时差，隔着翻涌不息的海水，隔着病痛与深渊，他最想念的人，听不到他的求救。

手机屏幕缓缓暗下去，彻底陷入黑暗，如同他看不见光亮的人生。

桌上那两颗珍藏多年的玻璃弹珠，一颗蔚蓝似海，一颗翠绿如岸，静静躺着。

那是杨博文临走前给他的念想，说等病好回国，就带他去看海，寻属于他们的岸。

可现在，海隔万里，前路无岸。

他困在抑郁的深渊里不断下沉，无人打捞，无人救赎。

而那个许诺要带他靠岸的人，正在遥远的异国他乡，与病魔殊死缠斗，生死未卜。

凌晨四点，天边泛起微弱的鱼肚白，穿透厚重窗帘的缝隙，漏进一缕极淡的光。

这是新的一天，是旁人充满希望的清晨。

却是左奇函，又一场无边煎熬的开端。

他蜷缩在黑暗里，闭上眼，眼底一片荒芜。

隔海相望的两个人，

一个以身抗癌，步步维艰；

一个以心坠渊，日日沉沦。

此生山海相隔，岁岁无归期，念念无回音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