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双半决赛那天,热身馆里已经空出了不少球台。
比赛打到后半程,休息区反而一直有人进出。刚下场的人搭着毛巾回来,下一场要上台的已经开始换鞋,队医蹲在墙边绑冰袋,工作人员拿着赛程表隔一会儿就从门口探进来喊人。
闻昭益背着球包进馆,一眼就看见了许昕和刘诗雯。
昨天盯了半天的脚步就在几张台之外。她跟着球看了几颗,取球时两组人正好碰上,许昕见她眼睛还往自己脚下落,忍不住笑。
“还看呢?昨天不是看挺久了吗?”
“那不是还没上场嘛,能多看一颗是一颗。”
许昕把球往筐里一扔:“那你慢慢看,等会儿不一定这么走。”
闻昭益原本还笑着,听完立刻抬起头。
人已经走了。
她站在那里盯着许昕背影看了两秒,转身就往自己的热身台走:“我就知道,他今天肯定要换。”
樊振东刚拆完拍套,听见她念叨,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:“先把自己的球热开,他换了上去再看。”
第一局一打,许昕还真变了。
三比七,一颗球压到两个人中间。闻昭益昨天看了太多次他从中间切进去,脚下下意识先往外让,许昕偏偏没进,下一板又把球送回她刚空出来的位置。
她急着折回来,球已经过去。
闻昭益站直,往对面看了一眼。
樊振东弯腰捡球,从她身旁经过时声音压得不高:“先别出去,等他真动了你再让。”
她点了下头。
下一颗又来中间。
肩膀已经有了要退的动作,脚下却硬生生留住。等线路真正出来,她才迅速往外撤,樊振东从身后切进去,正手压住第一板。球再回来,她重新补近台,反手带直线。
这一分拿下来,两个人都没说什么,回位时拍框碰了一下。
第一局还是五比十一。
下场后,闻昭益毛巾都没先拿,翻开昨天那页本子,把其中一条画得最重的线路直接划掉。
肖战站在旁边:“别替人家先跑。昨天是昨天,今天他站到你对面,也会看你怎么动。”
闻昭益低头看着那条被划掉的线:“刚才就是走得太快了。”
第二局还是不好打。刘诗雯近台压得紧,许昕又一直往两个人身体附近塞,闻昭益好几次刚准备起手,先得把脚从樊振东的线路里抽出来。
八比十一。
零比二以后,她坐下来擦汗,眉头一直没松。王皓那边说完几板接发,樊振东把水瓶放回脚边,偏过头看她:“你现在一看见中间球就先躲。”
闻昭益低头在椅子前走了两步,自己也感觉到了:“我老怕挡你。”
“真挡了再说,你别提前给我腾那么大地方。”
她抬起脸看他一眼,点点头:“行,我这局站住一点。”
第三局终于咬了起来。
九平以后,中间球再来,闻昭益脚尖已经转了,最后还是压住。许昕真正起手,她才往外撤,樊振东顺着空出来的位置抢进,正手打穿。
十比九。
闻昭益转回来时重心还没完全收好,樊振东顺手在她后肩拍了一下,力气没收住,她往前晃了半步。
回头就是一眼。
樊振东也愣了下,随即笑起来,抬起的手很快收回去。
下一次两个人拿到关键分,他再伸手时,手掌落在她肩上明显轻了不少。
闻昭益感觉到了,嘴角翘了一下,没回头。
第三局一直拖到十一平,最后还是十一比十三。
第四局从七平以后,场馆里的声音几乎一分比一分高。
十一平、十二平、十三平。
闻昭益站在发球位,手心全是汗,在球衣侧边蹭了一下。前面两个短球已经把刘诗雯的站位往台内带,这一颗动作做到最后才突然送长。
接发稍微高了一点。
樊振东第三板抢上。
十四比十三。
很快又十四平。
下一分打了很久。许昕被压到远台又把球兜回来,刘诗雯紧跟着顶住下一板,闻昭益从侧面扑过去,拍面只擦到一点。
十四比十五。
最后一颗,她接完发往外让,樊振东抢进;球回来以后他往外退,她已经重新补回近台。
脚下到了。
球还是被刘诗雯抢在前面。
十四比十六。
闻昭益保持着刚才扑球的姿势停了片刻,才慢慢站直。
握手时她脸上还没什么变化。许昕过来,笑着说了一句:“昨天看半天,差一点吧。”
闻昭益也笑了笑:“那我下次继续看。”
从场地出来以后,两个人很快被各自教练叫开。肖战把前两局几个位置重新拎出来,她蹲在挡板边听,中间还拿拍子比了一次第四局的落点。
“十四平那颗,我要是再往里一点呢?”
肖战低头跟她说了几句,工作人员已经站在外面催混采。闻昭益只能把拍子收回来,起身时还回头看了眼刚才比的位置。
走进采访区以后,灯和摄像机一下全对过来。
前面几个问题都很正常。问第一次成年世乒赛就拿到混双奖牌是什么感觉,闻昭益想了想,还能笑。
“来之前要是有人跟我说第一次就能拿牌,我肯定特别高兴。现在刚输完嘛……暂时还高兴不起来。”
记者接着问第四局十四比十六是不是特别遗憾。
“最后两分肯定可惜,不过也不只是最后。前两局有些东西赛前其实看到了,上场以后还是……”
她的话忽然停住。
樊振东原本站在旁边低头拧水瓶,听见声音断掉,手也跟着停了。
闻昭益低着头,手指一直捏着拍套边缘。过了两秒才继续:“还是没打出来。”
声音已经哑了一点。
她自己像是也听见了,抬手蹭了下鼻子,又想把后面的话接上。记者刚问一句是不是觉得遗憾,她才点了一下头,眼圈忽然就红了。
闻昭益自己先愣住。
下一秒马上偏开脸,手背压到眼角。
还是没压住。
眼泪掉下来以后,她自己都觉得有点突然,嘴角动了一下:“等一下,我刚才出来的时候真没这样。”
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,气氛反而松了些。
樊振东没笑。
他手里的瓶盖已经拧开了,却一直没喝水,视线落在她脸上。闻昭益第二次抬手擦眼睛时,他已经伸手从旁边抽了张纸,直接递过去。
她低着头接过来:“谢谢。”
纸巾刚按到眼下,另一边又掉了一颗。
樊振东看了她一会儿,身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朝她这边侧了些。记者没有马上继续问,他也没催,只等她把眼泪擦掉,才低声说:“刚才在里面不是还一直跟肖指导说球吗?”
闻昭益抬头,眼睛红红的:“那会儿一直说比赛,我哪有空哭。”
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一下。
樊振东这才跟着笑,肩膀也松了些。
记者等她缓过来,把话筒转向樊振东:“第一次搭档参加世界大赛,今天这场你觉得主要问题在哪儿?”
他原本已经准备开口,余光看见闻昭益还在低头折那张纸巾,又停了半拍。
“前两局中间球处理得不好。她有几个位置出去早了,我自己也有几板没完全进去,两个人脚下都有点乱。”
说到第四局,他抬手摸了一下鼻子。
“后面其实已经好多了,十四平以后机会也有。最后两分都想抢得快一点,球反而没处理细。”
闻昭益站在旁边听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樊振东没有转过去,话说完以后却把手里的水瓶往她那边递了一下。
她愣了愣,接过去喝了两口。
采访结束,两个人一起往休息区走。
出了摄像机能拍到的位置,闻昭益低头把用过的纸巾折了几下,塞进外套口袋。
“刚才是不是特别丢人?”
樊振东走在旁边,听见以后看了她一眼:“哭一下有什么丢人的。”
“你当然这么说,又不是你在一堆镜头前哭。”
他说不上来,只笑了下。
闻昭益走了两步,忽然又回头:“你回去别跟他们讲啊。”
樊振东这次是真被她逗笑了:“刚才前面那么多摄像机,你还怕我说?”
闻昭益想想也是,脸上的表情一下垮下来。
他看了她两秒,笑意还在,最后还是顺着她:“行,我不说。”
回到休息区,孙颖莎正给腿压冰袋,王曼昱坐在旁边看赛程。闻昭益也坐下来绑冰,安静了没多久,视线又落到自己的球拍上。
过了一会儿,她把拍子拿起来。
“东哥,你看一下刚才十四平那个球。”
樊振东刚把毛巾搭到椅背上,听见以后直接起身过来。
闻昭益拿拍子在自己腿边比了比:“我回来以后一直觉得这儿特别挤。我如果站近一点,你那板是不是就不用退那么多?”
樊振东站在她旁边,低头看了几秒,也拿拍子比出自己的线路:“你前面那一步没问题,是后面回来慢了一点。你要是再往里面站,我反而不好出来。”
“那我要是先不回来呢?”
两个人很快顺着这一颗球又说下去,拍子一前一后伸到孙颖莎面前。
孙颖莎原本还在看手机,忍了一会儿,终于把腿往回收:“你俩能不能去旁边研究?我冰袋都快让你们打掉了。”
闻昭益低头一看,赶紧把拍子收回来:“哎呀,对不起,我没看见。”
她抱着拍站起来,又回头叫樊振东:“去那边,你给我重新走一次。”
人已经先过去了。
樊振东却没马上动。
他站在原地,看了眼她的背影。
刚才采访区里还掉着眼泪的人,现在抱着拍子又在那边给他比位置,眼角还是红的,声音已经重新有了精神。
樊振东嘴角慢慢起来。
闻昭益走出几步没听见脚步声,转过头:“你过不过来?”
“来了。”
他拿起球拍跟过去。
两个人重新站到空出来的那块地胶上。
十四比十六已经写进赛果里。
那一颗球,他们还没说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