还是不服

布达佩斯的比赛馆比本迪戈更大。

闻昭益背着浅粉色球包穿过训练区时，没有再像第一次出国那样一路东张西望，脚步一直往前，目光却还是习惯性地从旁边几张台扫过去。

有人换胶皮，有人在反复试发球，还有外国教练拿着平板停在一段录像上。

她经过看台，一声“小杀神”忽然从侧面传过来。

闻昭益脚步顿住。

一个华人女孩举着本迪戈那张圆脸丸子头头像，旁边还有她瑞典夺冠时握拳的照片。

闻昭益眼睛一下亮起来，接过笔低头签名。

三个字写完，她自己先看了一遍。

“益”字没挤到边上。

她满意地把照片递回去，刚转身，就发现肖战已经走出一段。

闻昭益赶紧小跑着追。

球包上的白兔和星星一路撞得轻响。

到了训练台前，她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。

第一颗压短。

第三板没有机会。

她没抢。

第五板继续顶中路。

第七板回球稍浅，她左脚蹬地，正手突然打开直线。

白球落地。

肖战站在挡板外，目光从落点移到她脚下。

没有出声。

下一颗球已经重新托进她掌心。

---

前两轮，闻昭益都没有被拖进决胜局。

国内直播切到她的比赛时，一分已经打到第八板。

对手连续压她反手，她脚下只退了半步，第六板顶回中路，下一颗稍浅，身体已经侧开。

正手直线。

啪！

白球落地。

闻昭益转身，左拳狠狠干在腰侧。

“飒！”

看台上的“小杀神”应援声随即响起来。

她抬眼扫过去一瞬，下颌很快重新压低。

解说的声音跟着球速提起来。

“瑞典公开赛的时候，大家最先记住闻昭益的是发球和前三板。现在再看，她第五板、第七板的衔接明显多起来了，前三板没有直接抢死，也不急着把这一分丢掉。”

四分之一决赛结束，她再次进入成年世界巡回赛四强。

半决赛，对陈梦。

---

比赛开始前，闻昭益站在通道里重新系了一遍鞋带。

不远处，陈梦正在活动肩膀。

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对上视线。

闻昭益嘴唇轻轻抿了一下。

低头把最后一个结勒紧。

第一局，她抢得很凶。

两个短球压住台内，第三颗突然偷长，近台连续变线。

十一比八。

最后一球落下，她转身时眉梢明显扬了一点。

第二局开始，陈梦的回球越来越沉。

第一板反手，闻昭益能顶住。

第二板还能跟。

第三板被压深以后，脚下已经开始往后让。

她刚准备重新收回来，下一颗又追到中路。

侧身。

正手飞出底线。

第三局，同样的位置再次被打开。

闻昭益咬着比分追回一局。

二比二。

第五局六比九，肖战叫暂停。

她跑回来，没有坐，双手撑着膝盖喘气。汗沿着下巴往下掉，在地胶上砸出深色小点。

肖战没打开战术板。

鞋尖只在她刚才退开的那片地胶上轻轻点了一下。

闻昭益抬眼。

顺着那个位置重新看向球台。

两秒后，她自己往前挪了半步。

再上场，第一颗深球压过来，她没再继续退。

反手狠狠干住。

第五板回中路。

第七板突然打开直线。

得分。

闻昭益整个人一转，拳头紧紧收在腰侧。

“飒——！”

声音已经有些哑。

看台上的应援牌跟着晃起来。

下一颗，陈梦的回球重新压进她反手深区。

她顶住。

再下一颗落到中路偏正手。

闻昭益脚下想往前收，却被迫又让了半步。

球擦着边线落下。

第五局，十一比八。

第六局九比九。

闻昭益拿球时，拇指在球面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
下一颗反手被压穿。

九比十。

赛点。

她侧身抢正手。

白球擦着底线飞出去。

二比四。

闻昭益站在原地，视线还追着那颗滚到挡板边的球。

拍子慢慢垂下来。

过了几秒，她才走到网前。

握手。

回场边。

肖战把毛巾递过来。

闻昭益接住，直接盖到脸上。

肖战伸手去拿她的浅粉色球包。

肩带刚碰到，她先按住。

没给。

自己背上。

肖战看了她一眼，手收回来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往通道走。

闻昭益一直低着头。

拐过一道门以后，又顺着前面继续走。

肖战忽然停下。

她差点撞上去，猛地刹住脚。

刚抬脸，肩上的球包带已经被他捏住。

往右边轻轻一带。

闻昭益整个人跟着转了半圈。

她看看左边那条自己差点走进去的工作人员通道，又看看肖战。

嘴唇原本就抿着，这下抿得更紧了。

球包被她重新往肩上一提。

鞋尖狠狠蹬了一下地胶。

肖战眼角已经有了笑。

没说她。

转身往右。

闻昭益在原地站两秒，还是跟了上去。

---

回酒店以后，她洗完澡，情绪还没完全下来。

头发湿着披在肩上，手机支在枕头边。

半决赛最后两分重新放了一遍。

第一遍。

第二遍。

看到自己那颗正手出界，闻昭益眉尖又皱起来。

她退出录像。

打开微博。

【输了。】

【还是不服。】

配图是一张比赛结束后，她背着浅粉色球包往通道走的背影。

评论很快往上跳。

【别人赛后：总结经验。小杀神：不服。】

【这个背影看着还想回去再打七局。】

【今天已经很厉害了，下次再打回来！】

还有人贴出最后一球结束后的直播截图。

圆圆的脸绷着，嘴唇抿得很紧，眼睛还盯着落点。

【这张脸一看就没服。】

闻昭益盯着照片看了两秒。

手指一动。

点了赞。

下一秒立刻反应过来。

取消。

可评论已经刷新。

【我看见了！刚刚是不是赞了？】

【小杀神正在评论区巡逻！】

闻昭益把手机往床上一扣。

耳朵一点点热起来。

半分钟后。

又翻回来。

在自己微博下面补了一句：

【下次再打。】

手机放回枕头边。

她弯腰把地上的球鞋拖过来，重新把鞋带穿紧。

---

第二天，她照样去了看台。

陈梦下一场比赛开始前，闻昭益已经坐好。

孙颖莎从旁边经过，伸手从她怀里的零食袋里拿走一块巧克力。

闻昭益慢了半拍才转头。

莎莎已经拆开包装。

她盯了两秒。

没抢。

视线重新回到球台。

晚上，男单半决赛也进了直播。

樊振东对王楚钦。

两个熟得不能再熟的人隔着一张球台，球越打越凶。

王楚钦前三板敢抢。

樊振东反手质量一起来，球声一板比一板重。

比分一路拖进决胜局。

最后一球落下。

三比四。

樊振东在原地喘了两口气，才走到网前。

和王楚钦握手时，他抬手在对方肩上碰了一下。

回到场边，他没有马上坐，先弯腰把拍装进拍套。

拉链拉到一半，手指停了停。

又把拍套重新压平。

毛巾拿起来搭在后颈。

王皓走到旁边时，他才抬头，眉心还压着，目光却重新落回刚才那张球台。

闻昭益坐在看台上看了几秒。

手里的巧克力包装已经被她捏出一圈褶皱。

---

晚上，酒店自动售货机前。

闻昭益刚弯腰拿出一瓶水，起身时正好看见樊振东从走廊另一头过来。

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，头发还没完全干，眉眼间那点压着的情绪也没彻底散。

看见她以后，他脚步慢了下来。

闻昭益也没躲。

两个人隔着自动售货机看了一会儿。

她低头拧瓶盖。

转了半圈。

忽然停住。

“东哥，那张两块金牌的照片，这次又拍不成了。”

樊振东按饮料按钮的手停了一下。

水瓶掉下来，“咚”地一声。

他没立刻弯腰。

侧过脸看她，原本压得有些直的唇角终于动了。

“你自己今天也没拿，怎么听着还是我的问题？”

闻昭益愣住。

杏眼明显睁大一点。

低头看看自己的水。

再看看他。

想了半天，确实找不到地方反驳。

鼻尖轻轻皱起来。

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。

“那这次算平手，谁也别笑谁。”

樊振东这回没忍住。

弯腰拿水时直接笑出了声。

起身以后，眼尾还弯着。

闻昭益看见，立刻偏过脸。

“你现在已经在笑了。”

樊振东把水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，神情终于松下来些。

“我笑的是你，没笑你输球。”

闻昭益盯着他两秒。

嘴角也慢慢翘起来。

没有再找他算账。

电梯门正好打开。
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去。

大厅电视还在播放当天集锦。

闻昭益输给陈梦的最后一球一闪而过。

紧接着，就是樊振东对王楚钦的最后一分。

她抬头看完。

没说话。

樊振东也只是把刚拧开的水喝了一口。

电梯门缓缓合上。

---

第二天，陈梦站上女单最高领奖台。

林高远拿下男单冠军。

闻昭益站在场边给陈梦拍照。

第一次有人从镜头前经过。

第二次灯光正好晃到镜头。

第三次，她重新调整角度。

快门落下。

闻昭益低头放大照片。

金牌没有被灯光吃掉，陈梦也没闭眼。

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
没有删。

再抬头时，领奖台上的金牌正好晃过一道光。

闻昭益看了一眼。

手机重新举了起来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