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岁以后,清和堂后院那只放奖牌的柜子很快就满了。
乔宁第一次来闻家,在柜子前翻出一张银牌照。照片里的闻昭益十一岁,脖子上挂着第二名,笑得眼睛都快找不着。
“第二你还笑这么高兴?”
闻昭益正蹲在门槛边换滑板轮子,闻声抬头看了一眼:“第二又不耽误照片拍得好看。”
乔宁把照片翻过来:“所以你先看脸?”
“奖牌又不会跑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,低头继续拧轮子。
微博也是那几年一点点攒起来的。奖杯、晚霞、训练馆门口的新发夹、摔掉一块漆的滑板,全挤在同一个账号里。拿了冠军,她会挑闻景和拍得最好的一张,配一句:
【今天第一。第三张最好看。】
乔宁在下面回:【建议转行摄影。】
闻昭益回得很快:【可以增加项目,不删乒乓球。】
十三岁那年,她在电视里看见樊振东。
少年站在世界赛场上,年纪却没有大到让她觉得那地方遥不可及。当天晚上,她只发了一句话。
【原来这个年纪真的可以打到那里。】
第二天,她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。
十五岁,闻昭益开始稳定进入北京队成年组训练,也是在那一年,她正式跟着张丽萍训练。
张丽萍短发,一年四季在馆里都是利落的训练装,手上常夹一本黑色训练本。她不爱站在球台旁边不停喊,很多时候只是低头记两笔,等一组球打完,再把人叫回来。
闻昭益第一次被她留下,是一场成年组循环赛。
决胜局九平,一颗半出台出来,她抢早了,球飞出底线。下一分又是差不多的位置,她照样进台,这次直接穿了直线。
散训以后,别人都在收东西,闻昭益坐在长凳上解鞋带,那本黑本子落到了她膝边。
“第一颗为什么丢?”
她抬头看张丽萍,鞋带还攥在手里:“球低了一点,我人也没进去。”
“知道还上?”
闻昭益停了一下:“当时觉得能打。”
张丽萍没接话。
她自己低头把鞋带抽出来,过了几秒才补了一句:“现在看,早了。”
黑本子合上。
“明早七点半。”
闻昭益眼睛一下亮了:“张指导,您这是觉得还有救?”
张丽萍已经转身:“七点三十一就没有。”
第二天七点二十五,她已经站在台边。
相处久了以后,闻昭益慢慢摸清了一点张丽萍的习惯。本子一直开着,说明这堂课还没过去;哪天她打得真不错,张丽萍反倒不一定说什么,只会把原本排好的下一项轻轻划掉半行。
那半行比一句“不错”难拿多了。
王楚钦比她先上国家一队。
两个人从北京队一路认识过来,谁什么脾气早摸得差不多。他升队那天还特意给她发了消息。
【上面球挺快。】
闻昭益刚练完,手指还在捏着胶皮边缘。
【那你抓紧站稳,别等我上去了你又下来了。】
王楚钦隔了没多久回过来一串问号。
后来再回北京训练,他还记着这句话。闻昭益踩着滑板从他旁边过去,连速度都没减,只丢下一句:
“谁让你先显摆。”
十六岁那年,右腕劳损让她停了两周。
沈茂清把检查单收走以后,她没跟医生讨时间。第三天晚上,只拍了一张球拍塞进柜子里的照片。
【暂时分开一下。】
乔宁很快评论:【你今天已经开柜门四次。】
闻昭益:【看看它有没有背着我跟别人走。】
恢复那天,她提前到了馆里。张丽萍经过时没问她兴不兴奋,只把她腕上的护具往上提正了一点,又从训练表上划掉了一部分多球。
闻昭益瞄到了:“少这么多?”
“今天先把英雄主义收一收。”
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笑得很乖:“我今天特别惜命。”
张丽萍看她一眼,把球盆推上台:“最好是。”
2018年全国锦标赛,闻昭益十七岁。
报到那天下午,她踩着滑板从场馆外的开阔通道过来,到入口前便提前收了速度,脚下压住板尾,滑板翘起来落进手里。
国家队的大巴刚停在另一侧。
许昕下车时只看见她拎着板往里走,浅色运动外套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北京队的?”
王楚钦顺着看过去,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闻昭益。”
他没有喊。
玻璃门已经合上。
真正让电视机前的人第一次看清闻昭益,是女单八强。
导播把镜头切过来时,她刚坐在挡板外摘掉奶白色小发夹,重新把丸子头收紧。十七岁的脸颊还留着一点饱满,鼻尖被场馆里的热气蒸出薄红,张丽萍在旁边说了句什么,她偏过头笑起来,杏眼弯成月牙,右边酒窝也跟着陷下去。
镜头很快回到球台。
闻昭益站好以后,脸上的笑已经找不到了。
解说席先报出名字:“北京队闻昭益,今年十七岁,左手横板。这届全锦赛第一次打到八强。”
旁边的嘉宾看着监视器:“刚才坐场边还笑得挺甜,你看现在,人一站上去,整个表情都收住了。”
对手发短。
闻昭益上步摆住,第二板突然劈长反手。她没有往后退,左手迎着上升点直接撕出斜线,对面刚把球挡回来,她已经压上去,第三板换到直线。
白球擦着边线落下。
解说员笑出了声:“这下手跟刚才那个笑,可不像一个人。”
“有点小杀神的意思。你别看她长了一张娃娃脸,球出来是真干脆。”
比分一路往上咬。
闻昭益赢下一板长相持,捡球回来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,只在重新站好前用手指捏了一下护腕边缘。
导播正好给了近景。
“你看她在场上还真不怎么笑。”
嘉宾也笑:“暂停的时候可不是这样。刚刚张丽萍不知道跟她说了什么,笑得眼睛都快没了。”
“所以这个反差特别明显。场下就是个活泼的小姑娘,真站上台,人一下就定住了。”
第五局九平。
对手又给了一颗半出台。
闻昭益已经进了半步,拍子也抬起来,却在球前突然把力量收住,只把落点压进中路。
对面先起。
她反手顶住,下一板变线正手,脚下跟出去以后迅速回中。第四颗终于冒高,她左手没有再留,直接压穿直线。
十比九。
解说席的声音明显提起来。
“漂亮!”
嘉宾却先盯住了前面那一板:“最后这一板当然漂亮,但我觉得真正能看出东西的是第一颗。”
“她收住了。”
“对。拍子都已经准备上了,发现这个球不够舒服,九平还能临时收回来。年轻队员敢打不稀奇,兴奋起来以后还能判断哪颗不该打,这个难。”
镜头推近。
闻昭益没有握拳,也没往场边看,只抬手蹭了一下鼻尖的汗,又重新俯下身。
解说员忍不住笑:“十比九,这表情像比分还落后似的。”
“比赛气质挺好。她不是那种每一颗都靠情绪往前冲的人,真到机会出来,又一点不犹豫。”
最后一分相持到第五板。
对面反手回球稍高。
闻昭益左脚已经踩进去,左手迎着上升点压下去。
十一比九。
她这才很轻地握了一下拳,很快走到网前握手。
重新回到挡板后,张丽萍把毛巾递给她。闻昭益擦完脸,坐下来喝水,手指习惯性把瓶身转了半圈,标签正好朝外。
“九平第一颗,差点又进去了。”
张丽萍的黑本子摊在膝上,笔尖点了点刚才那一分:“十五岁那会儿,你已经打了。”
闻昭益含着水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这两年还是有点进步。”
张丽萍在本子上写完才抬眼:“先别急着给自己发奖。”
闻昭益没忍住,眼睛又弯了。
镜头恰好还没有切走。
解说席也看见了。
“你看,又回来了。”
“刚才那个小杀神一下台就没了。”
导播给了她一个近景。
脸还是刚才那张脸,苹果肌随着笑往上顶,右边酒窝浅浅陷进去,连鼻尖都还带着运动后的红。
解说员停了停,又把名字念了一遍。
“闻昭益,北京队,十七岁。”
嘉宾笑着接过去:“今天第一次看她比赛的观众,应该挺容易记住。场下看着甜甜的,上了场下手是真果断。”
“而且别光记长相。这个小姑娘球也值得再看看。”
挡板外,王楚钦已经看了后半场。许昕原本准备往外走,也停了几分钟。樊振东刚结束自己的训练,毛巾还压在后颈,只赶上最后几个球。
许昕看着里面:“就是前几天滑板那个?”
王楚钦笑了一声:“现在记着了?”
许昕没再问,目光重新落回正在把小发夹别回去的闻昭益。
看台上也有人还没散。
两个年轻女孩靠在过道边搜到了她的微博,往下翻没几页,就是滑板、奖牌、晚霞、朋友合照,还有不少角度奇怪的自拍。
再往前,一张十二三岁的领奖照跳出来。
【今天第一。第三张最好看。】
其中一个女孩笑得手机都跟着晃:“她比赛的时候怎么一点看不出来?”
旁边的人已经点了关注。
“明天半决赛几点?”
第二天,闻昭益对王曼昱。
直播画面刚切进来,评论区里已经有人认出了她。
【昨天那个小杀神。】
【闻昭益。】
【别光叫小杀神,她刚刚热身还在笑。】
前两局一比一。
第三局开始,王曼昱把球越压越深,闻昭益近台抢先的空间被一点点挤掉。几次反手能顶住,可一旦回合拖到中远台,对面的球越打越厚,她想重新往前压,脚下便要付出更多。
解说也没再重复昨天那套介绍。
“今天这场对闻昭益是真考试了。她前三板、台内这些东西已经很有威胁,但王曼昱现在就是不让她舒舒服服站在近台。”
嘉宾看着一板七八拍的相持:“她十七岁,现在的问题也很明显。第一下判断够快,但被拉出自己的节奏以后,连续球的厚度、身体还原,还得继续长。”
第五局结束,二比三。
第六局九平。
闻昭益连续顶住三板,机会球终于从中路冒出来。
她上手。
出界。
九比十。
解说席安静了一拍。
“还是打了。”
下一分,对面压到反手,她没有退,球擦过底线飞出去。
二比四。
闻昭益站在原地缓了一下,很快走到网前握手。
回到场边,她把毛巾盖到脸上,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拿下来。张丽萍没急着安慰,也没马上翻黑本子,只坐在旁边等她自己把呼吸缓匀。
闻昭益盯着地胶看了一阵。
“最后那颗再给一次,我还是会上。”
张丽萍这才把黑本子翻开。
“从十五岁开始,这句话我听够了。”
闻昭益抬起头。
张丽萍用笔尖点了一下她最后一分的移动位置:“敢不敢已经不是你的问题。回去看看,为什么你越想拿这一分,脚反而越容易先乱。”
闻昭益没有辩。
她低头把护腕重新拉紧,拿起球拍。
“晚上录像给我留着。”
“自己来拿。”
当天晚上,闻昭益发了全锦赛期间唯一一条比赛微博。
【四强。】
【最后那颗,下次还打。】
十分钟不到,评论里已经多了不少陌生头像。
【八强开始看的。】
【场下笑那么甜,球怎么这么凶。】
【解说说的小杀神哈哈哈哈。】
【滑板那个也是你吧?】
还有人一路往前翻,翻出了她十三岁那年发过的那句话。
【原来这个年纪真的可以打到那里。】
下面多了一条新的回复。
【现在你也打上来了。】
又过了一会儿,另一条评论顶上来。
【下次继续看。】
闻昭益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,嘴角一点点翘起来,把手机扣回枕边。
全锦赛结束第三天,北京队早训照常。
七点二十五,她换完鞋出来,却没在自己的台边看见球筐。张丽萍正站在白板前,把下周安排一张张贴上去。
闻昭益扫了一圈。
没有自己的名字。
还没等她开口,一张纸已经从黑色训练本里抽出来。
国家一队报到通知。
闻昭益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,又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。
张丽萍把原先属于她的那张训练安排从白板上揭下来,夹进用了几年的黑本子里。
“上去以后,别拿四强当东西。”
闻昭益把通知轻轻捋平,嘴角怎么都压不住。
“那我以后回来,您这儿还给不给我留台?”
张丽萍低头扣上笔帽:“先上去站稳了再说。”
闻昭益抱着通知往外走,走到门边又回头。
张丽萍还在贴下一张训练表。
“张指导。”
张丽萍转过脸。
闻昭益扬了扬手里的报到通知,眼睛笑得弯起来。
“我觉得我能站稳。”
张丽萍看了她两秒,抬手往外赶人。
“那就打给我看。”
闻昭益笑着出了训练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