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沈渡白去领外门弟子牌。天还没完全亮,崖顶的风带着夜里残留的寒意,吹在脸上有些发疼,鼻尖冻得发凉。
幽冥殿的外门在万骨崖北面,一片黑色建筑群。比天衍宗小很多,但到处都很安静,安静得有点压抑。黑色的石墙高耸着,墙面光滑,没有窗户,像一排排沉默的棺材。走在这中间,脚步声被墙壁吸走了,连回音都没有,只有头顶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,听着反而更显空旷。
领弟子牌的地方是一间石室。门很矮,要低头才能进去。石室里点着一盏油灯,火苗不大,照不亮角落里堆积的阴影。秦染在里面,坐在一块平整的石板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册子,手里的笔悬着,像一直在等人来。
"沈渡白。"她念了一下名字,声音在逼仄的石室里显得特别清楚。然后从石板下面递过来一块黑色木牌。"外门弟子。权限:藏书阁外阁。修炼室丙字号。住宿区丁字号。"
木牌入手的时候,沈渡白感觉到一阵凉意从掌心传上来。木牌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,摸上去有凹凸感,像某种符文,指腹在上面滑动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力波动。
"有什么问题吗?"秦染问。
"藏书阁外阁。能借书吗?"
秦染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。"不能。只能在馆内阅读。不能抄录。不能带走。"
"知道了。"
"还有一件事。"秦染说,语气和之前一样平,像在重复说过一百遍的规矩。"幽冥殿的规矩比天衍宗严。外门弟子不得擅入内门区域。不得私自修炼禁术。不得与内门弟子起冲突。违者逐出。"
"我不惹事。"
秦染点了点头。"去吧。藏书阁明天开放。今天是休息日。"
沈渡白走出石室。门口的阳光打在脸上,暖了一点,被崖顶的风一吹又凉了下来。
裴寂在门外等着。他靠在一面黑色的墙上,双手抱在胸前,半透明的右手垂着,姿势看起来很随意,但眼神是警觉的,目光在来来往往的人身上扫了一圈。
"拿到了?"
"嗯。"沈渡白晃了晃木牌。木牌在阳光下没什么光泽,黑沉沉的。"明天能进藏书阁。"
"好。"裴寂说。"我去看看别的东西。你先去住处安顿。"
"你要去哪?"
"随便走走。"裴寂说。他从墙上直起身,往北面的走廊看了一眼,眼睛微微眯起来。"我来过这里。虽然记不太清了。但有些地方……好像走过。那个拐角,那面墙上的裂纹……有点眼熟。"
沈渡白看着他。他的记忆在恢复。每次靠近幽冥殿,他的记忆就清晰一些。那些被封存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回来,像退潮之后慢慢露出的礁石。
"小心。"她说。
裴寂点头,转身走了。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,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安静吞掉了。
沈渡白一个人去找住宿区。
丁字号在幽冥殿最角落,要走过一条很长的甬道。甬道两侧是黑色的石墙,每隔几步有一盏昏暗的油灯,火苗不动,像凝固在那里,照出来的光圈只够看清脚下方寸之地。墙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,伸手碰一下指尖就是冰凉的。走到底,是一排简陋的石屋,每间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。床板上铺着一层薄草席,摸上去有些潮,带着一股干草和石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她进了分配给自己的那间,关上门。门轴发出嘎吱一声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。
坐在床上。床板硬邦邦的,连个软垫都没有,就是块石板。手掌按上去能感觉到石头粗糙的纹理和从深处透上来的凉意。但至少有屋顶,有墙,有门。
终于有了落脚点。
她闭上眼。梳理现在的情况。
死道闻声境。渡灵篇有五卷,缺第六卷和第七卷。第六卷在藏书阁外阁。第七卷不知道在哪。天衍宗还在找她,但幽冥殿和天衍宗不是一伙的,在这里暂时安全。不过裴寂说过,幽冥殿的新殿主秦九幽在清除死道修士,她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。
现在最重要的是拿到第六卷,然后搞清楚第七卷在哪,然后修炼,变强。
她躺下来。草席下面是冰凉的石板,凉气从背脊透上来,渗进骨头缝里。
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觉得,事情在往好的方向走。不是安全,不是放心,只是方向对了。至少在走,不是停在原地等死。
第二天一早。藏书阁开门了。
外阁不大,几十排书架从地面一直排到屋顶,木头的纹理已经发黑,看上去有些年头了。书架上摆满了卷轴和册子,空气中有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,干燥的,带着一点点霉味,闻久了鼻腔发痒。从修炼基础到杂学典籍都有,但分类不太规整,有些卷轴被塞在不该在的位置。
沈渡白直接找了死道相关的区域。
不多。只有三排书架。大部分是鬼道的基础理论,真正关于死道的只有十几本。书脊上的字有的已经看不清了,纸张发黄,边角卷起来,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。
她一本一本地翻。
渡灵篇。没有。
其他死道功法,有几种,但都是残篇或者偏门分支。有的缺了最关键的心法部分,只剩一些零碎的术式说明,翻到一半就是断页,后面的内容被撕掉了或者烂掉了。
她翻了一上午。手指沾满了陈年老灰,指肚上黑乎乎的。没有收获。
中午的时候一个内门弟子走进来。
沈渡白扫了一眼。那人穿着黑色内门道袍,袍子上的暗纹比外门的精细很多,走动间泛着暗暗的光泽。气息沉稳,金丹初期。他来借了一本书,放在角落的桌子上看,坐姿端正,翻页的动作很轻,指尖捏着纸角的姿势带着一种常年读书养成的习惯。
沈渡白注意到他拿的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:幽冥殿典籍总目。
她走过去。
"请问。"她说。"我想找一本叫渡灵篇的书。外阁有吗?"
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目光在她外门弟子的木牌上扫了一下。炼气巅峰。外门。新人。
"渡灵篇?"他皱了皱眉,像听到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词。"那是禁书。不在外阁。"
"在内阁?"
"内阁也不一定有。"那人说,声音压得很低,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四周,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开口。"渡灵篇是上古传承。原本据说在殿主手里。副本……可能在内阁的禁书区。"
"外门弟子能进内阁吗?"
"不能。"那人说完就不理她了,继续看书。但翻页的速度变快了,目光也没有真正落在书页上。
沈渡白退回来。
原本在殿主手里。副本在内阁禁书区。她现在连内阁都进不去。
得换个思路。
她继续在书架里翻。既然渡灵篇找不到,那就找别的。任何关于死道的东西。
角落里有一本旧书。书脊上的字褪了色,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《死道考略》。封面的纸很脆,一碰就往下掉渣,碎末落在她的手指上,灰扑扑的。
她翻开。
内容是关于死道历史的概述。字迹有些模糊,但还能认。大部分她已经知道了。死道断了五千年,是天道的一部分。
但有一句话让她停住了。
"死道七卷,分藏七处。一卷在死地。一卷在生处。一卷在亡者之所。一卷在执念之源。一卷在天之痕。一卷在……"
后面被撕掉了。断口很旧了,纸茬发黑发脆,像被撕掉了几十年甚至更久,边缘已经起了毛。
沈渡白盯着那行残缺的文字。手指按在断口处,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,指腹下面的纸面微微发涩。
七卷。分藏七处。
她手里的五卷不是原本,是殷三娘给她的副本。那原本的七卷在哪里?一卷在死地,万骨崖?一卷在生处,什么意思?一卷在亡者之所,归处?一卷在执念之源。一卷在天之痕,天之痕是什么?还有一卷被撕掉了。
沈渡白把这本书合上。灰尘从书缝里飘出来,在透过窗户的光线里打着旋,缓缓落下去。
信息太多了。需要慢慢消化。
她站起来,准备回去。椅子在石地板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,在空旷的书架间回荡了一下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。
一个人挡在了门口。
黑色道袍。金色纹路。内门核心弟子的制式。纹路的走线比内门弟子的复杂得多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,像是用金属丝绣上去的。
是个年轻男人。面容俊朗,但眼神很冷,像一块被打磨得很光滑的石头,好看,但没有温度。
"外门弟子沈渡白?"他问。
沈渡白停下脚步。门口的阳光被他的身影挡住了一半,阴影落在她脚面上。
"你找我?"
"跟我走。"他说。"秦殿主要见你。"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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