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修的晚风

第八章 晚自修的晚风

白日的喧嚣慢慢褪去，夕阳沉向教学楼后方，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空。

暮色漫进校园，路灯次第亮起，暖黄光晕揉碎在香樟树叶之间。白日里躁动吵闹的校园，归于沉静，只剩下晚自修前零星的脚步声。

晚饭结束，学生们陆续返回教室。

高二三班教室灯火通明，窗帘半拉开，窗外晚风一阵阵涌进来，裹挟着夜晚独有的清凉，拂动桌角摊开的练习册。

教室里大部分同学埋着头刷题，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。

左航手肘撑住桌面，侧脸对着过道，目光看似落在习题册上，心神却总不由自主往旁边偏移。

陈天润坐得端正，指尖捏着黑色水笔，安安静静整理晚自习要完成的作业。暖白色灯光落在他的脸上，柔和了眉眼轮廓。察觉到身侧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，他没有抬头，耳尖却悄悄泛起一丝温热。

不需要抬头对视，他就知道，左航又在看他。

隔着半米宽的过道，无声的凝望，已经成为他们之间习以为常的小事。

晚自修正式开始，整栋教学楼彻底安静。只有偶尔翻动书页，笔盖开合的轻响。

楼下高一教室，氛围和楼上略有不同。新生还没有完全适应晚自习的节奏，安静之下藏着细碎暗流。

左奇函表面老老实实趴在桌上做题，脑子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斜前方的杨博文。

少年背脊清瘦，安安静静低头写题，灯光落在他乌黑的发顶。左奇函偷看几眼，心里就泛起软软的欢喜，笔下题目半天写不出两行。

坐在后方的聂玮辰瞥见他魂不守舍的模样，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个小小的鬼脸，悄悄把纸张推过去。

左奇函低头看见，差点笑出声，慌忙压住嘴角，伸手在草稿纸上狠狠画了一道横线，把鬼脸划掉，转头瞪了聂玮辰一眼。可心底那点慌乱和雀跃，半点压不住。

前排，陈思罕低头演算数学题，眉头轻轻蹙起，遇到难解的题目，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。

浚铭坐在斜后方，没有像白天那样直白地盯着他看，只是目光一直留意着他的一举一动。看见陈思罕皱眉苦恼的模样，他微微起身，轻轻挪凳子，小声起身，拿上自己的练习册，缓步走到前排。

“是不是这道不会？”浚铭压低声音，站在陈思罕桌边。

陈思罕吓了一跳，抬起头，对上浚铭温和的眼睛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点点头：“嗯，想了好久。”

浚铭便微微弯腰，身子凑近桌边，压低嗓音，一步一步耐心给他讲解解题思路。呼吸轻轻落在纸面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。

陈思罕认真听着，偶尔轻轻点头，遇到没听懂的地方，也会小声发问。昏黄灯光下，少年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。

教室靠窗角落。

张函瑞握着笔，久久没有落下，本子上只有寥寥几行字迹。白天树荫下和张桂源猝不及防的偶遇，还压在他心底，沉甸甸的挥之不去。心绪纷乱，根本静不下心做题。

王橹杰察觉到他状态不对，停下手中的笔，撕下一张便签，写下：别想太多，先做题。

纸条顺着桌面悄悄滑到张函瑞手边。

张函瑞拿起便签看了许久，长长呼出一口气，强迫自己收回飘散的思绪，把注意力强行放回习题。

教室后排，张桂源垂着头，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演算，纸面画满凌乱的演算痕迹。他看似在做题，脑海里反复回放树荫下转身离开的那一幕。心底的后悔与倔强互相拉扯，明明想要回头，骄傲却困住脚步。

时间一分一秒流淌，窗外天色彻底暗透。

第二节晚自习中途，短暂十分钟休息。

不少同学走出教室透气，走廊吹着清凉晚风。

高二这边，左航站起身，径直走到窗边。晚风迎面吹过来，吹散做题带来的沉闷。

陈天润也跟着走过来，并肩站在窗口，两个人胳膊几乎快要碰到。

楼下高一的灯火成片铺展开来，一扇扇窗户亮着白光，无数少年埋首桌前。

“楼下看着都挺安静。”陈天润望着楼下成片光亮，轻声开口。

“表面安静罢了。”左航淡淡勾了勾唇角，“一个个心里都装着事。”

他看得通透。安静课桌底下，全是少年藏不住的悸动、纠结与试探。

晚风撩起陈天润额前碎发，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角。左航目光落在他侧脸，夜色掩护之下，不必刻意收敛眼底的温柔。

空气安安静静，没有多余的话语。就这么并肩吹吹风，就足够。

楼下高一走廊。

左奇函抓住机会，鼓起勇气叫住正要回座位的杨博文。

“杨博文。”

少年声音微微发颤。

杨博文停下脚步回头望他，眼底带着浅浅疑惑。

左奇函攥紧手心，酝酿许久，才小声开口：“那个……明天放学，要不要一起走？”

聂玮辰就在不远处靠着墙，屏住呼吸围观，心里默默为兄弟加油。

另一边走廊，浚铭和陈思罕站在栏杆边闲谈。

“刚才那道题听懂了吗？”浚铭问。

“听懂了，谢谢你。”陈思罕的语气真诚。

“以后有不会的，随时可以找我。”浚铭笑意明亮。

走廊另一头，张函瑞倚着栏杆吹风，王橹杰陪在一旁。张桂源站在走廊另一端，遥遥相望，依旧没有迈步。

夜色沉沉，晚风漫过整座校园。

楼上，是克制隐忍、安放在晚风里的偏爱。

楼下，是青涩莽撞、起起伏伏的年少心事。

晚自修的十分钟很短，可那些说出口、还没敢说出口的心意，都被温柔晚风好好接住。

休息结束的铃声响起，走廊上的人影陆续回到教室。

夜晚还很长，故事，也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