拥抱浅淡而克制,只短短数秒,张桂源便缓缓松开手臂,生怕过分的亲昵会吓到尚且犹豫的少年。
晚风拂过露台,吹乱陈奕恒额前的碎发,他的脸颊还泛着薄红,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,垂着眼不敢去看张桂源发亮的眼眸,心跳却砰砰撞着胸腔。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陈奕恒小声开口。
张桂源敛去眼底翻涌的情绪,恢复了平日温润的模样,轻轻应声:“好。”
重新回到宴会厅,喧嚣依旧,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。只是此刻陈奕恒的心境已然不同,旁人投来的探究目光,不再让他满心压抑。
他不再刻意躲闪,安静跟在张桂源身侧半步的位置,坦然接受这份属于两人之间微妙的距离。
晚宴临近尾声,陈家夫妇还想留下来和张家的长辈商谈后续婚约细节,陈奕恒实在疲于应付这些人情往来,倦怠写在了眉眼之间。
张桂源一眼便捕捉到他的疲惫,转头和陈父陈母简单说明,便带着陈奕恒先行离场。
黑色轿车驶离灯火璀璨的宴会场馆,把满城浮华统统甩在身后。
车厢内安安静静,只有低缓的轻音乐流淌。陈奕恒靠在副驾座椅上,脑袋微微歪向车窗,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灯,倦意一阵阵涌上来。
连日心里的拉扯纠结耗光了他大半精力,没一会儿,困意袭来,眼皮越来越沉重,不知不觉便歪着头沉沉睡了过去。
车子平稳行驶,张桂源偶然侧头,看见少年安然熟睡的侧脸。长长的睫毛垂落,呼吸均匀柔和,褪去了白日里所有倔强别扭,又变回那个温顺柔软的模样。
他放缓车速,把车内空调调高两度。
原本路线是开往陈家,可看着少年熟睡的模样,张桂源不忍心将他叫醒。略微沉吟,方向盘轻轻一转,车子改道,驶向了自己的私人公寓。
那是一处临江的大平层,干净简约,没有外人,安安静静。
车子停稳,张桂源解开安全带,下车绕到副驾,轻轻推开车门。他弯腰,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珍宝,小心翼翼将熟睡的陈奕恒打横抱了出来。
少年迷迷糊糊嘤咛一声,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,脑袋埋在他颈窝,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。
踏进公寓,暖黄色的落地灯缓缓亮起,柔和的光线铺满偌大客厅。
张桂源把陈奕恒轻轻放在主卧柔软的大床上,脱去他的外套,拉过薄被盖到少年肩头。
他没有离开,拉了一把椅子,坐在床边,就这么静静看着熟睡的人。
月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倾泻而入,落在陈奕恒白净的脸上。
张桂源伸出手,指尖悬在少年脸颊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曾经他不择手段,费尽心机,只为把这个人留在自己的生命里。那时他以为,只要拿到一纸婚约,把人禁锢在身边,便是圆满。
可经过这么久的拉扯他才明白,真正想要的,从来不是被迫屈服的陈奕恒。
他想要的,是少年心甘情愿朝他走来,带着真心,卸下所有防备。
就算要耗上许多年,他也甘愿。
一夜安然无梦。
等陈奕恒悠悠醒来的时候,天光已经大亮。
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,被褥上萦绕着清冽淡淡的雪松香气。
他懵了一瞬,猛地坐起身,环顾四周,才反应过来这里根本不是自己家。
记忆慢慢回笼,昨晚宴会、露台的拥抱,之后在车里睡着了……
脸颊瞬间烧起来。
房门被轻轻叩响,随即门被推开,张桂源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,身上穿着简单家居服,褪去了商场上那一身矜贵凌厉,多了几分烟火气。
“醒了?”他把水杯递过来,“昨晚看你睡得太沉,没有叫醒你,带你来这边了。”
陈奕恒接过水杯,指尖触碰温热的玻璃杯,眼神还有些惺忪,小声问:“我爸妈那边……知道吗?”
“我已经和他们打过电话,说你在我这边休息,让他们不必担心。”张桂源如实回答。
少年捧着水杯抿了两口温水,心绪纷乱。
昨夜露台那句“试着走向你”是他鼓起莫大勇气才说出口,如今清醒过来,不由得有些局促害羞。
他垂着眸子,手指摩挲杯壁,半天憋出一句:“昨天晚上,我说的话,你别太过当真。”
嘴硬的老毛病又犯了。
张桂源见状低低笑出声,走到床边,和他保持安全距离,没有靠近:“我没有逼你立刻兑现。我记在心里就好。”
“厨房煮了早餐,洗漱完可以过来吃。”说完,他便转身走出卧室,把空间完完整整留给陈奕恒。
没有步步紧逼,不借机暧昧纠缠,尊重他所有的局促与不安。
陈奕恒看着关上的房门,长长呼出一口气。
心底乱糟糟的,又甜又涩。
洗漱完毕走出卧室,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早饭,粥品、蒸点,全都是合他口味的吃食。
两人安静吃着早餐。
吃到一半,张桂源忽然开口:“再过几个月,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。”
陈奕恒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十八岁,成年。
也是两家长辈当初定下的,婚约正式落实的日子。
“到那天,”张桂源抬眸认真望向他,语气郑重无比,“我不会按照原定计划对外宣布婚约。”
陈奕恒猛地抬眼看向他,满眼错愕。
“十八岁是属于你的日子。”张桂源的目光坚定,“那天我只问你一个问题。问你,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。”
“愿意,我们就继续往下走。不愿意,那份宴会定下的口头婚约,就此作废。我会亲自出面,和双方长辈解除所有约定,不会再拿这件事束缚你半分。”
字字清晰,掷地有声。
陈奕恒怔怔坐在原位,手里的勺子险些滑落。
他万万没有想到张桂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。
那是他筹谋许久才换来的婚约,是他梦寐以求的名分,如今,他却愿意亲手把这份筹码丢掉,将全部选择权完完整整交还给自己。
“你……”陈奕恒喉头微微发紧,眼眶微微发热,“你想清楚了?如果我回答不愿意,那你之前做的一切,岂不是全都白费。”
张桂源望着少年泛红的眼,浅浅勾了勾唇角:“若是只能靠着一纸婚约才能留住你,那这份关系,于我毫无意义。”
“我要的是你的心,不是被枷锁困住的人。”
“几个月时间,足够你好好想清楚。不用有压力,不用愧疚,无论你最后给出什么样的答案,我都接受。”
阳光穿过落地窗洒落在餐桌,落在少年的脸上。
陈奕恒望着对面这个男人,过往所有的算计、偏执、温柔、退让,一幕幕在脑海里飞速闪过。
心口又酸又胀,有什么滚烫的情绪在胸腔肆意翻涌。
他低下头,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,用力眨了眨眼,没有说话。
可攥紧的指尖,已经泄露了他心底巨大的波澜。
几个月的期限。
一场交给自己的抉择。
曾经命运被别人擅自书写,而如今,笔终于重新交还到陈奕恒自己手中。
往后朝夕,岁岁流转。
距离十八岁成年,倒计时已然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