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前的扬城就像是个大一点的镇子,就算是地标建筑——风韵阁,附近的办公楼也不会超过五层。
更别提郊区的城乡结合部了,可以说是万花丛中过,片叶不沾身,因为一片荒芜。
这里的工厂很多,童子伟就是在其中一个快递分拣厂干活,每天的工作一成不变,摆件,揽件……日复一日。
生活拮据的同时,他还需要照顾一个整天在外无所事事的弟弟。
“童子迅!滚过来!”
童子伟看到不远处在货架旁蹑手蹑脚的弟弟,待他走近时一脚踹了上去。
“大爷的!又偷东西,我怎么告诉你的?你偷的东西都是我还上的你知道吗?有意义吗?”
童子迅手里还拿着一个快递盒,里面不知道是什么。便宜倒还好,要是很贵,他们的生活怕是也到头了。
童子迅一声不吭,可脸上的不服没有丝毫克制。
童子伟去拿他手里的快递盒,可往后缩的手让他心里一沉。
“每次都是你主动去赔的钱,根本就没人发现得了。”
童子伟还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有些颤抖:“你说……什么?”
“我说,你不去主动告诉他们,他们根本就不知……”
啪!
话还没有说完,童子迅的脸颊上多出了一个鲜红色掌印,不疼,只是有些火辣辣的麻木感。
“咱爹没走的时候是怎么教育咱的,你不能忘!不偷、不骗、不抢,宁愿饿死也不能干这三样。”
童子迅扔下快递,转身就走,这些话对他来说不如一阵风来得实在。
窝在只能塞进一张床的屋子里,童子伟盯着忽明忽暗的灯泡,捂着额头思考着什么。
可已经入夜了,童子迅还是没有回来。这很正常,夜不归宿和狐朋狗友去耍是他的常态。
只是今夜的风格外凉,窗户吱呀作响。每当窗台那个随手捡来的、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绿植散落一片叶子,他就觉得月色又暗淡了一些。
砰!
屋门被一个着急的中年男人推开,他额头冒汗,大喘粗气。
这人是快递分拣厂的一个同事,算得上童子伟半个师傅了。
“你弟他妈的被几个人塞车里带走了!”
风吹落童子伟额头上的一颗汗珠,滴在被子上,很快被吹干。
“报警!林哥……帮我报警!”童子伟想要爬起来,可腿上无论如何都使不上力气,即使被子都被抓破,他依旧起不来。
林哥没有动,眼神出现了一丝恐惧:“我不敢……”
“……”
童子伟察觉到那几个人林哥绝对见过,或者说绝对知道是什么人:“如狱厂的?”
林哥没有回答,但他已经知道了答案。
如狱厂是工业区工人的称呼,实际上是一个有名的黑工聚集地。他们的老板负责打点,手底下养着的打手负责抓人、摆平麻烦、镇压暴动。
可以说,这个如狱厂已经算是一个成规模、成体系、反复踩着法律红线的黑工厂。
没有等到黎明破晓,童子伟平复情绪过后,向着林哥打听了一下如狱厂的大体位置后便踉跄着出门。
走过向阳路,直到尽头的煤场,他停住了。他怕自己一去不复返,他怕自己进去了也不过是跟童子迅做个伴罢了,若带不出来怎么办……
站在煤场半分钟时间,就有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从黑暗里走出来,童子伟根本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,甚至完全不知道门口还有这么多人看守。
“干什么的?”
一个男人走上前推搡着他,嘴里还叼着一根烟,一条手臂刺龙画虎。
童子伟没有慌张,他们再大胆,也不至于在没有确定周围环境和他身份的情况下就即刻抓人。
“找你们老板谈谈生意。”
他的语气平淡,甚至还笑了出来。
“哈哈哈哈哈……”
一群人听到这话站了起来,眼前的童子伟穿得还不如他们,年龄还不如他们的孩子,竟然说谈生意。
“带我找你们老板就好,就算我有什么心思你们把我抓进去不就行了?”
“小子,”男人勾起童子伟的脖子,“你不就是童家老大吗?真当我不知道?”
“是又如何?不妨碍我跟你们做生意。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男人又笑了起来,转身朝煤场走进去,“他们都叫我宏龙,跟我进来。”
童子伟跟了上去,一进煤场,原本在门外看不到的角落竟然都亮着灯,还有不少工人在干着活。
没有任何防护,只有一把铲子或锄头,甚至没有头盔。这些人原本的五官已经看不清了,满脸都是黑的。
上至七十岁,下至十几岁,这里什么年龄段的都有。
走至尽头有个三层小洋楼,不用想就知道这里是老板住的地方。看来为了管理,这个老板还算称职,直接住在煤场里。
咚咚咚……
“进。”
声音清冷,很精神,看来老板还没有睡觉。
宏龙推开门没有进去,反而是站在门口盯着两侧楼梯,做了个手势让童子伟进去。
童子伟知道是什么意思,进去的时候带上了门。
“我要跟你做一次买卖。”
童子伟看到老板的瞬间就说出了这句话,他没有坐,因为桌子前没有椅子。
“什么买卖?”老板一直在盯着桌子上的电脑看,每说一句话,嘴角的一道疤痕就触动一下。
“我可以再给你找一个稳定出煤的地方,至少让你的煤场每年利润再加百分之二十。”
老板抬起头,被这个条件诱惑住了:“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一个人。童子迅,他是我弟弟。”
“没做到怎么办?”
童子伟掏出提前让林哥打印好的一份合同。
“没做到,我赔付你一千万。法律为证。”
一直到天空一侧泛白童子伟才出了办公室,他看到那些黑工还在工作,一天恐怕要工作十八个、甚至二十个小时。
他又肯定了自己的第二个条件:“让童子迅只工作八个小时,并且吃好喝好,不准打、罚。”
这些条件对一个人来说很有分量,可对于这个煤场的老板来说无非是一千万与一千零一万的变化罢了。
答应是一定的,代价也是可怕的。
童子伟向林哥借了一身相对干净的工装,又花了一整夜,在屋里对着闪烁的灯光,将过去一年积攒的快递面单铺了满地。
他专找那些字迹潦草、地址偏僻的“问题件”——那些来自煤矿坍塌区或边缘小村的包裹,成了海洋中的独木。
几天后,宏龙开车带着煤老板经过一片废墟,颠簸了几个小时后来到一座山的边缘地带。
这里原本是一座村子,因矿物开采而尽数搬离。
宏龙对着早就到这的几个心腹说:“黑工我不放心,麻烦哥几个了。就那个屋到这个屋的中间位置往下挖一些。”
此地虽已经被开采过一次,可根据十几张面单显示,还是有不少小煤贩子在这里开采过几吨煤的。
他们没有大型设备,不可能开采过多。但只要是宏龙他们能看到煤的渣子,就可以立刻搬来机器,大批聚集黑工前来开采。
煤老板坐在车里,看着一群人不停挥动锄头、铲子。直到半小时后,四五个人围着一个点笑了起来,宏龙也来到车旁,对他说:“底下的确有煤!”
煤老板跷着二郎腿,打电话告诉煤场里机器的负责人:“勘测和开采的机器运过来吧。”
童子伟骑着林哥的电动车姗姗来迟:“老板,那个我弟弟……”
“哦,去接人吧。”
童子伟殷勤的笑容随着转身逐渐消失,他没有片刻耽误地赶往煤场,接走了一身是伤的童子迅。
一路上,童子伟骑着车,大声训斥。
“我说过多少遍了!不要跟你那些所谓的朋友去玩,现在好了吧?被骗走了。”
“我能管你一次管不了你一辈子,你什么时候才能懂点事?”
童子迅畏畏缩缩地没敢说话,若放在之前,他的桀骜不驯可是直接怼了过去。
不出意外,刚回到出租屋的童子伟接到林哥电话:“小童啊,那个……主管说你明天不用来了。”
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意料之中的辞退果然来临,但好在换回了自己的弟弟。
“明天跟我去卖这些东西。”
童子迅顺着童子伟的目光看去,床上摆着四五百个ccd。童子伟在面单上寻找出煤点的时候留意过接下来的计划。
这些是一家小作坊的盗版ccd,进货价一个不到五十块,质量却比外面两百块的都要好。
“两万四买的这些,赚了起码翻倍,赔了你就跟我去捡垃圾。”
童子迅点着头,看着哥哥的黑眼圈心里五味杂陈。
他能看到被子上被撕破的布,他也能看到已经枯死的绿植,窗台上到处都是黄到发蔫的叶子。
“哥,我错了……”
童子伟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床上的ccd,那是最后的赌资。
工业区除了工厂、煤场外还有一个职业高中。里面人虽然不多,可它是私立的。
不仅因为他们的消费水平普遍要高,更是因为他们对生活的要求比普通学生高得多。
半封闭的管理也可以让童子伟更有下手机会。
第二日一早,童子伟和童子迅早早便在职高门口蹲守,即使私立的走读生再少,最起码也是会有一些的。
“同学,”童子伟见不远处走来一个学生便围了上去,从童子迅身后的背包里拿出ccd,“要ccd吗?我这款比市场价低了八十块钱,只要一百二。”
那名学生听到低了总价的百分之四十,兴趣猛然提了上来。
“为什么便宜这么多?”
童子伟指着ccd的盒子道:“我大老远跑外省的源头工厂拿的货。”
那学生拿过他手里的ccd,拆开盒子打量了一下,轻轻一笑:“反正也不会,买个玩玩。”
交完钱后,那学生刚想离开就又被叫住:“同学,你们有没有私下的小群什么的?”
童子伟用一百块钱换来了三个百人以上的群,里面清一色的学生,没有任何老师。
虽然这单亏了,可换来的财富是无尽的。
两人一个个加群里的人,第一句都是:“您好,需要ccd吗?”
虽然没有特色,但架不住人多。
“哥,第十个了!”
童子迅蹲在学校围栏边,递给围栏内的学生一个ccd,这就是他们的方式,先线上转账后给货,不放心的还可以一手给现金,一手给ccd。
童子伟见学校卖ccd的路子打通了,便让童子迅继续在这待着,自己则跑去煤场里,找到宏龙。
“龙哥,”童子伟递过去一盒烟,“您知道咱这工业区做生意有啥要注意的吗?”
童子伟给煤场多带来了百分之二十一的收入,宏龙的态度自然比之前缓和了一些。
宏龙接过那盒烟,抖了抖腿上的煤渣,告诉他:“东边,也就是我们煤场这,是我们老板管,禁止任何人做买卖,就算要做,也要交那批货总价值的百分之三十的买卖钱。”
“西边,也就是快递分拣厂那,一整个工业园别人想在那儿干也干不了。”
“南边,也就是那个私立职业高中,归宋爷管,”宏龙凑到童子伟耳边道,“比我们管得还严、打得还狠,杀人都有可能。”
听到这话,童子伟待不下去了,还没来得及听北边就赶紧骑车跑到南边职业高中。
可原本童子迅待着的地方已经没有人了,只剩下……几个ccd的盒子……
童子伟急了,打电话问林哥认不认识宋爷。
“宋爷?你惹上他了。我告诉你,宁惹煤老板也不能惹宋爷知道吗?”
“林哥,宋爷你知道在哪吗?是做什么的?”
电话那头没了声,好像是在思考。
“宋爷以前就是在职业高中的学生,不过不是工业区的。他从学校就跑业务,到现在还是跑业务。但他如今控制整个南边,业务自然也不需要自己跑了,卖的东西也数不清楚。话说自从他来到工业区后,这所学校就开起来了,你说他会不会……”
没等对方说完,童子伟立马说了声“现在有事”后就挂了电话,不顾门口两个六十岁保安的拦路直接冲了进去。
因为门口有整个学校的地图,所以他很容易就找到了校长办公室。
“您认识宋爷吗?”童子伟开门的时候,衣服还被保安抓着,但无奈他的力气比六十岁的老年人大太多,无论如何也没拦住他。
坐在椅子上的校长看到童子伟没说生气,好像猜到了他为什么要来:“你们两个先走吧,没什么事。”
保安放开了童子伟,离开校长室的时候还带上了门。
“童子迅说你是他哥?是你让他在这卖ccd的?”
这话一出口,童子伟心里愈发确定了那个想法。
“宋爷!”一声宋爷过后,童子伟双膝跪地,“晚辈不懂事,不知道在贵校有规矩。”
宋爷没有说话,静静地看着手上的《资本论》。
“跟我干。我不像煤老二那样不讲道理,企业、工厂怕我宋盛桥,你们这些游兵散将不必怕。”2
大大写的内容太上头了,我想接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