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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诞夜

不良一族寻爱记:小泰

东京的十二月二十四日,风里带着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冷。

那种冷不是因为气温更低——其实白天的温度跟前几天差不多,但街上所有人的步伐都慢了一点。行人在商店橱窗前停留的时间更长,手里拎着的购物袋更多,嘴角的笑容也比平时明显。商场门口的圣诞树上挂满了金色和红色的彩球,音乐从各处的喇叭里流出来,跟冷空气一起钻进人们的衣领。

"NA NA"门口挂了一串小彩灯,是奈奈前天下午蹲在门口花了一个小时缠上去的。蓝白色的小灯泡沿着门框蜿蜒,入夜之后亮起来,在深蓝色的暮色中像一条细碎的光带。

下午四点多,天色已经开始暗了。奈奈把店门口的招牌翻到了"休息"那一面,然后回到吧台后面,把围裙系好。今天店里不营业,她在准备两个人的晚餐。

灶台上的汤已经炖了两个小时。鸡肉和蘑菇的香味慢慢渗出来,混着烤箱里正在烤的迷迭香土豆的气味,整间店都被一种暖融融的食物气息包裹着。她把红酒倒进醒酒器里放着,然后把矮桌上的餐巾叠整齐,摆上一枝她从花店买回来的小冬青,绿叶间缀着几颗红色的浆果,插在一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。

六点二十分。门被推开了,小泰裹着一阵冷风进来。他今天穿着件深灰色的长大衣,领口竖着,鼻尖和耳朵冻得发红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。他进来的时候暖气扑面而来,他整个人在门口停了一拍,像是被温度击中了。

"关门了。"奈奈在吧台后面擦杯子,头也不抬。

"我知道。你今天说了让我来的。"

"那你手里的纸袋是什么?"

小泰走进来,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。他里面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,衬得半张脸的刺青格外清晰。那个"澄"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深青色的光泽,脖侧露出一小截新纹身的边角——她名字的最后一笔从领口边缘探出来。

他走到吧台前,把纸袋放在吧台上:"圣诞礼物。"

奈奈放下杯子看着那个纸袋。纸袋是浅棕色的,封口用一根麻绳系着,打着一个小小的蝴蝶结——系得比之前那张唱片的好多了,边缘整齐,两边对称。

"你什么时候买的?"

"上周。"

奈奈伸手解开麻绳,把纸袋里的东西取出来。是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,巴掌大小,棱角圆润。她打开盖子,里面铺着一层浅灰色的绒布,绒布上放着一把梳子。

梳子是木质的,颜色偏深,纹理细密,像是用了很多年的老木头。梳齿被打磨得很光滑,每一根之间的距离均匀,齿尖略微圆润。柄的背面刻着一行细小的字——"なな"。

两个平假名刻得非常工整,不像是机器刻的,更像是有人用细小的刻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。笔划深处颜色比周围的木料深一些,泛着微微的褐色。

奈奈把梳子拿起来,翻转着看了看。木质温润,触感光滑,握在手心里大小刚好。

"你做的?"她问。

"我跟店里一个客人学的。他是做木工的。"小泰的声音比平时紧了一些,"刻了很久。刻坏了好几把才成这个。"

奈奈的指腹在那个"なな"上慢慢蹭过去。刻痕的边缘很光滑,没有毛刺,每一笔的深度都均匀。

"你什么时候学的?"

"十一月就开始学了。每天下班去那个客人家里学一小时。学了二十多天。"

"你每天下班之后去学刻木头,然后回来吃我做的饭?"

"嗯。"

"怪不得你十一月那会儿总说累。你说店里忙。"

小泰的耳根开始泛红:"……我是店里忙。学刻木头是额外加的。"

奈奈把梳子放回绒布盒子里,合上盖子。她把盒子放在吧台内侧自己经常放东西的那个位置,然后看着小泰。

"我的礼物呢?"他问。

奈奈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放在台面上。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,封口没有贴。小泰拿起来拆开,里面是一张手写的卡片。

卡片上画了两样东西——一个歪歪扭扭的茶杯,冒着热气,旁边画了一根竹签,顶端串着椭圆形的东西,表面画了一些表示焦糖色的小点。画的线条很随意,像是在餐巾纸上随手画的,但能看出画的是什么。

卡片右下角写着两行字。第一行:"茶和棉花糖,一直有。"第二行:"明年春天,一起去看樱花。"

小泰看着那张卡片。他翻到背面,背面是空白的。他翻回来又看了一遍。

"就这个?"

"就这个。你不满意?"

"不是——"他抬起头看着她,耳根的红蔓延到了脖颈,但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,"我很满意。我是怕——你是不是还有别的没拿出来。"

奈奈看着他:"你还想要什么?"

小泰张了张嘴,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很轻,但从他紧绷的肩膀线条能看出来——他整个人在这段时间里松了下来,像冬天进门时被暖气融化了肩上的霜。

"我想要你过来。"他说。

奈奈绕过吧台走到他面前。他坐在高脚凳上,她站着,高度差不多平视。她伸手把他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拉了一点,露出他颈侧那个纹身的一角——"な"的第一笔。

"疼吗?"

"早就不疼了。"

"我问的是刻的时候。"

"疼。但想到是送给你的,就不疼了。"

奈奈松开了他的衣领。她往前倾了倾身,额头抵着他的额头。鼻尖碰着鼻尖。暖气在两人之间的缝隙里流动,把彼此的呼吸温度变成了同一种。

"小泰。"

"嗯。"

"你以后不要总送东西给我了。"

他的睫毛动了一下:"为什么?"

"因为我不太会回礼物。回不了同等分量的。"

他沉默了一拍。然后他伸手,手掌落在她的腰侧,隔着毛衣的织料感觉到她的体温。

"你回不了同等分量也没关系。你给我的已经很多了。"

"哪里多了?"

"你给我的——"他想了想,"比如每天留的晚饭。比如今天关店等我。比如——"

"比如什么?"

"比如你那天晚上在冲绳问我爷爷的事。那就是最大的。"

奈奈的鼻尖在他鼻梁上轻轻蹭了一下。她没有说话,但她的嘴唇碰到了他的嘴唇。很轻,像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。

然后她退开半寸:"吃饭。汤要凉了。"

她把晚餐端到矮桌上。鸡肉蘑菇汤放在桌中央,旁边是一盘烤得边缘焦脆的迷迭香土豆,一小碟拌了芝麻酱的菠菜,两条烤秋刀鱼,鱼皮微微焦黄,肚子鼓鼓地装着鱼籽。两副碗筷并排摆着。

小泰在矮桌一侧坐下来。房间里的暖气让落地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,窗外的夜色被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晕。街上的彩灯透过水雾看过去,像被稀释了的彩色颜料。

两人面对面吃饭。筷子碰撞碗沿的清脆声响和窗外的静谧形成了某种对比。餐桌上的小冬青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斜斜的影子。暖气呼呼地吹着,把房间里的空气慢慢烘热。

小泰喝了两碗汤,把秋刀鱼吃得干干净净,连背上的小刺都挑出来整齐地放在碟子边。奈奈看着他吃饭的样子,自己也把碗里的汤喝完了。

饭后她收拾碗筷,他跟在后面帮忙。两人在开放式的厨房里并排站着,一个洗碗一个擦干。水声哗哗地响了一会儿,然后停了。

"出去走走吧。"奈奈擦干手,"街上应该有灯。"

"你不冷?"

"穿厚点。"

两人穿好外套出了门。小泰把大衣领子竖起来,奈奈围了条灰色的羊毛围巾,大半张脸埋在围巾里,只露出眼睛和鼻梁。两人并排走在涉谷的街道上。

圣诞夜的街头比平时更亮。商店橱窗里的灯饰全部亮着,路边的小树上缠着金色的串灯,行道树的枝桠间挂着水晶球一样的透明装饰物,里面装着雪花形状的亮片。冷空气吸进肺里有种清冽的甜味。

街上的人很多,大多是年轻情侣。有人手牵着手,有人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,有人停在某个橱窗前拍照。奈奈和小泰也在人群里走着,步伐不快,跟周围那些匆忙赶路的人形成了对比。
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,小泰伸手把她的手从口袋里牵出来,握在自己的掌心里。他的手指是暖的,她的手指是凉的,接触的那一瞬间温差让两人的手指都绷了一下,然后慢慢放松下来。

他们路过一家正在播放圣诞歌曲的唱片店。老旧的旋律从门缝里渗出来,是那种管弦乐伴奏的经典版本。奈奈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,小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,透过橱窗能看到里面陈列的黑胶唱片。

"下次再来。"他说。

"嗯。"

红灯变绿了。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了一段之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变少,他们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小路。路两侧是居民楼,一楼有些小小的店铺已经关门了,卷帘门上画着褪色的涂鸦。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,随着脚步交替变化着。

小泰忽然停下来。

奈奈也跟着停下来。她侧头看他:"怎么了?"

他松开她的手,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。一个更小的盒子,深蓝色的绒面,比刚才那个梳子盒小了一半。他没有像刚才那样递给她,而是自己打开了盒子。

里面是一条项链。银色的细链子,吊坠是一朵小小的樱花,银质的,花瓣边缘被磨得很薄,在路灯下折射出温润的光。花瓣的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"泰"字,小到需要凑近了才看得到。

"这条链子,"他说,"本来想等新年的时候再给你。但圣诞节的礼物——我想给两样。"

奈奈看着那条项链。银色的樱花吊坠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,花瓣的纹路被处理得很细致,像是用放大镜才能刻出的那种精细度。

"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个?"

"比梳子更早。十月就开始看。想了很久要什么图案——最后选了樱花。"

"为什么是樱花?"

"因为明年春天要带你去看。也因为——"他顿了顿,"樱花是爷爷喜欢的。我想让爷爷知道,有人陪我看花了。"

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,把奈奈围巾的流苏吹得轻轻晃动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手里那个打开的绒布盒子,吊坠在路灯下微微晃动。

然后她伸手,把项链从小盒子里拿出来。银链子在她指间滑过去,触感冰凉顺滑。她把链子递给他:"你帮我戴。"

小泰接过项链,走到她身后。他的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是怕自己动作太重。他解开搭扣,把银链绕过她的脖颈,在颈后重新扣好。搭扣咔嗒一声合上,清脆又安静。

樱花吊坠落在她的锁骨之间,银色的花瓣在毛衣领口外泛着微光。

他退后一步看她。奈奈低头摸了摸吊坠,指尖碰到花瓣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一丝微凉的触感。

"好看。"她说。

"我选了很久。"

"我知道。"

她抬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——刺青覆盖的那一半在阴影里,干净的那一半被照得柔和。他的眼眶在冷空气里微微泛红,但嘴角在笑。

奈奈往前走了半步,伸手搂住他的脖子。她把脸埋进他的大衣领口里,闻到他身上带着的冷空气和淡淡的衣香。她的嘴唇贴在他的颈侧,新纹身覆盖的那块皮肤在她的唇边微微跳动了一下。

"圣诞快乐。"她说。

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,把她拢进怀里。大衣把她整个人裹住了大半,身体贴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传过来。

"圣诞快乐。"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着,闷闷的,带着笑意。

两人在路灯下抱了一会儿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。远处传来教堂钟声的录音,沉闷的钟响在冷空气中一波一波地散开。

小泰松开她,低头看着她的脸。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间,把眼尾的细纹照得清晰又温柔。他伸手,把她围巾重新裹好,把快要滑落的边缘往她下巴处拢了拢。

"回去了?"他问。

"嗯。"

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。这一次他牵着她的手没再松开,插进他的大衣口袋里。掌心贴着掌心,慢慢地暖起来。

回到"NA NA"门口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串蓝白色的彩灯。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,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。

"明天还得开店。"她说。

"我知道。我明天下午来。"

"来干嘛?"

"来帮你搬东西。你说过想调一下酒柜的位置。"

奈奈偏头看了他一眼。他站在门口彩灯的碎光里,大衣领子还竖着,鼻尖还是红的,但整个人看着她的姿态是松弛的、确定的。

"你记性倒好。"

"你的事我都记着。"

奈奈看着他。彩灯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流动的蓝白色光影。然后她伸手,在他下巴上捏了一下。

"进去吧。外面冷。"

门推开了,暖气涌出来的瞬间,两人同时往屋里侧了侧身。彩灯在门关上的那一刻被隔绝在了外面,屋里的灯光取而代之,暖黄色地包裹上来。

奈奈脱了外套,走到吧台后面。她拉开抽屉,把那个装着梳子的绒布盒子放在手机旁边——一个她每天都会看到的位置。

小泰在矮桌边坐下,桌上那枝小冬青还插在花瓶里,红色的浆果在灯光下饱满而鲜艳。

"奈奈。"他叫她。

她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:"嗯?"

"明年春天看樱花,你说好了。"

"说好了。"

"那除了春天——夏天呢?秋天呢?"

奈奈靠在吧台边上看着他:"你一个一个问的话,问到天亮都问不完。"

小泰的嘴角翘起来了。他靠在矮桌边,灯光把他半张脸的刺青照得清晰而温暖。

"那我就一个一个问。"他说。

奈奈没有回答。但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,走到矮桌旁边,在他身边坐了下来。肩膀靠着肩膀,毛衣的织料蹭着大衣的羊毛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窗外的彩灯还在闪。雪没有下,但夜空很晴,能看到几颗疏星。

"小泰。"

"嗯?"

"明年夏天,回冲绳。"

他的呼吸轻了一拍。

"回摩天轮。这次白天去。"她说,"看海。"

小泰侧过头看着她。灯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,吊坠的樱花在她锁骨间泛着银色的光。

"好。"他说。

窗外的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窗帘上,重叠在一起。

圣诞夜的东京,暖得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