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,十一月初,东京的秋天开始变得深了。
涉谷的银杏叶子黄了一半,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,铺在人行道上厚厚一层。行人的脚步踩过去,发出干爽的碎裂声。
奈奈站在"NA NA"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,看着街对面那排银杏树。她穿了件深棕色的针织开衫,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,下身是深灰长裤。头发比冲绳时长了一些,扎成低马尾,耳垂上还是那对银色小耳圈。
秋风吹过来,把几片银杏叶卷到她脚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弯腰捡起一片,黄得透亮,像一小块薄薄的金箔。
身后传来摩托车引擎熄火的声音。她没有回头,但嘴角已经弯了。
"你今天来早了。"她说。
小泰从摩托车上下来,摘下头盔。他的头发比冲绳时长了一些,不再是那种剃得发青的短度,而是留了大概两公分的长度,显得整张脸柔和了不少。半张脸的刺青在秋天的阳光下格外清晰——"澄"字下面多了一小片新的图案。一朵很小的樱花,花瓣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,像手工绘制的细线。
他走到她旁边,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银杏叶。
"今天店里忙吗?"
"下午还好。晚上有个预约。"奈奈把银杏叶放在他手里,"留着。这个颜色好看。"
小泰接过去,对着阳光看了看那片金色的叶子。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了外套口袋里。
"你今天去刺青店了?"奈奈看着他脸上那片新加的樱花。
"嗯。昨晚去补的。之前那家师傅说樱花颜色淡了,让我再去加深一次。"
"疼吗?"
"有一点。但还好。"
奈奈伸手,指尖碰了碰那片新加深的樱花花瓣。颜料刚纹上去不久,边缘还有些微微发红。她的指腹轻轻蹭过那一小块皮肤,他缩了一下,但很快就停住了。
"好了?"她问。
"嗯。"
"进去吧。今天炖了萝卜排骨汤。"
两人推门走进"NA NA"。店里的灯光被调成了暖橙色,跟秋天傍晚的天空很搭。靠窗的桌子旁坐着几个常客,看到小泰进来,有人跟他打了声招呼。
奈奈走进吧台后面,从保温锅里盛出一碗汤放在吧台上。白萝卜炖得透亮,排骨的肉已经酥烂了,汤面上漂着一小片葱花。小泰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,拿起勺子舀了一口。
"怎么样?"奈奈靠在吧台内侧看他。
"好吃。"
"每天都这么说。"
"因为是每天都不一样的好吃。"
奈奈笑了一声,转身去调酒。冰块的碰撞声和酒液倒入杯中的水流声在店里响着,窗外秋风把银杏叶吹得沙沙响。
这三个月里很多事情都稳定下来了。她的酒吧恢复了营业,他继续在美发店上班,每周至少有四天他来她这里吃晚饭,剩下的三天她会去他那间小公寓,两个人挤在那张换大了的新床上。床是上个月买的,双人床,终于能翻得开身了。买床的时候他在店里对着尺寸表犹豫了很久,后来她直接拍板定了最大号的那张,他推着购物车跟在后面,嘴角翘了一整路。
上个月他带她回了广岛。去给爷爷扫了墓。
墓地在广岛郊外一个小山坡上,周围种着很多樱花树,但秋天去的时候只有光秃秃的枝桠。她站在墓碑前面,看着上面刻着的"岩田澄"三个字,然后把带来的那束白色菊花放在碑前。
小泰蹲在旁边,用手把墓碑前的落叶扫了扫。他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:"爷爷,人我带回来了。"
奈奈站在他身后,没有开口。但她弯腰,伸手跟他一起把落叶拨开了。
那天傍晚他们在广岛吃了一顿牡蛎火锅,小泰喝了两杯啤酒,脸红扑扑的,坐在居酒屋的暖帘下面看着她笑。
"你笑什么?"奈奈问他。
"笑以后每年都能带你来了。"
"每年都来,每年都吃火锅?"
"嗯。每年。"
此刻在"NA NA"吧台前,小泰把汤喝完了,把空碗推回吧台内侧。奈奈顺手接过去放进水槽。
"对了,"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,"我今天收到个消息。"
"什么?"
"节目组问我们要不要参加后续的'恋情追踪'特别篇。就是拍一下合宿之后的生活。"
奈奈正在擦杯子,听到这句话停了一下:"追踪什么?"
"就是拍日常生活。你觉得呢?"
奈奈想了想:"拍可以。但让他们提前给脚本。"
"他们说了不写脚本。"
"那更得提前看了。他们上次把我跟纱兰打架那段剪得跟什么似的。"
小泰笑了一下。他笑起来的时候半张脸的刺青跟着移动,那片新加深的樱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光。
"那我跟他们说,让他们先发拍摄计划。"
"嗯。"
夜渐渐深了。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,奈奈关了灯,小泰帮她把椅子倒扣在桌面上。两人配合默契地把店里收拾干净,然后从侧门出来。锁好门之后她走到他摩托车旁边,自然地把头盔接过来戴上。
"今天回你那儿还是我那儿?"小泰跨上摩托,侧头问她。
"你那儿吧。早上想吃楼下那家面包店的红豆面包。"
"那我明天早上去买。"
"起得来再说。"
摩托发动了,引擎的声音在秋夜里低低地响着。她坐上来,手搭在他腰侧。风灌进她的领口,凉飕飕的。她的手在他腰间收紧了一些。
"冷?"他问。
"还行。"
"那开慢点。"
"你开慢点,我们到的时候面包店该关门了。"
他笑了一下,摩托车平稳地驶入夜晚的车流。霓虹灯的光从两侧流过,在她头盔的镜面上投下一串串流动的彩色光斑。
到楼下的时候十一点半。他把车锁好,两人上楼。推开门的时候屋里还是下午离开时的样子——沙发上搭着一条毛毯,矮桌上放着半杯凉掉的茶,阳台上晾着她的灰色开衫和他的黑色T恤,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。
奈奈脱了外套挂在门边,走进浴室洗脸。她出来的时候看到小泰蹲在阳台上收衣服,一件一件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。他的动作很认真,把每一件的褶都捋平了再叠起来。
她靠在阳台门框上看了一会儿,然后走过去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伸手把他刚叠好的一件白T恤重新展开,又折了不同的褶。
"你这么叠会起皱。"
"……我一直都这么叠的。"
"所以你的T恤领口都歪了。"
小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件,然后把它递给她:"那你教我。"
奈奈接过去,把T恤平铺在凳子上,肩线对齐,袖子折到背后,然后从中间对折。她的动作利落整齐,折完之后是一个方正的小方块。
"这样。"
小泰看着她折好的那件T恤,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。然后他拿出第二件,照着她的方法折了一遍。折出来的形状歪了一点,但勉强算是个方块。
"还行。"奈奈说,"多练就好了。"
她站起来往屋里走。小泰跟着站起来,手里还捧着那件折好的T恤,走进玄关把它放进衣柜里。
两人洗完澡躺在床上。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窄带。他侧身躺着,面对着她,手搭在她腰侧。
"奈奈。"
"嗯?"
"今天在墓前,我说'人带回来了'——"
"听到了。"
"我是说真的。不只是告诉她,是——"
"我知道。"
奈奈翻了个身,面对着他。月光照亮她半张脸,眼尾的纹路在月色下显出一种柔和的、被生活浸润过的质感。
"你爷爷知道了。"她说,"你脸上的刺青——从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我就觉得。那是用很认真很认真的心纹上去的。他一定很疼你。"
小泰看着她。他的目光在她的眼睛里停了一会儿,然后他凑过去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。
"他一定很喜欢你。"他说。
"为什么?"
"因为你认识那个字。你第一次看到的时候,你问我那是什么。"
"我问了而已。"
"但你是第一个问的。不是问'你为什么纹这个',是问'那个字是什么'。"
奈奈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。两人的呼吸在月光里纠缠在一起,温热的、带着彼此气息的空气在窄小的空间里来回流动。
她伸手,指尖落在他颧骨上那个"澄"字上。指腹顺着笔画慢慢地描过去,一笔一划。她的动作很轻,但很确定,像是已经描过很多次了。
"我记住了。"她说。
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窄窄的缝隙里。窗外的风把晾衣架吹得轻轻响了一声,然后又安静下去。
他把嘴唇覆上她的嘴唇。她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,被他的动作带着微微动了一下。他亲得很慢,像在数着什么。
她感觉到他的手从她腰侧移到她后背,掌心贴着脊椎往下滑到腰窝。她的身体微微弓了一下,靠近他的胸口。
"奈奈。"
"嗯?"
"我想纹一个新的。"
"什么?"
"把你的名字。在背上。"
奈奈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住了。她退开半寸,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,但她的声音跟平时不太一样:"你想好了?"
"想了一个月了。"他说,"之前没告诉你,是想等确定了再说。"
"现在确定了?"
"现在确定了。"
她看着他的眼睛。月光下他的瞳孔很亮,里面映着小小的她的影子。
"纹在哪里?"
"背上。肩胛骨下面。那片空的地方。"
"疼。"
"疼就疼。疼一次记一辈子。"
奈奈看着他。然后她把额头重新抵上他的,鼻尖蹭了一下他的鼻尖。
"你这个人——"
"嗯?"
"你怎么这么傻。"
她笑了。关西腔的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低低地散开,像羽毛落在枕头上。她笑的时候气息喷在他的唇边,温温的。
"但傻得刚刚好。"她说。
然后她凑过去,重新吻住他。这一次比刚才更深,带着笑过之后留下的柔软和放松。他的手在她后背收紧了一些,把两人之间的距离压缩到几乎没有。她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,节奏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月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。
床头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节目组发来的消息,询问特别篇拍摄的时间。但两人都没去看。
窗外的风还在吹。秋天的东京夜,凉得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