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天早上,奈奈醒来的时候手机里躺着纱兰昨晚发的一条消息:
"早上八点,海边。我一个人去太闷了。"
奈奈看了眼时间,七点四十二。她翻身坐起来,在枕头上趴了大概十秒钟,然后下床洗漱。
换衣服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,选了件深蓝色的宽松背心——夏天穿凉快,也不怕被海风吹得透。下身是到膝盖的棉麻短裤,露出一截圆润的小腿。头发用鲨鱼夹盘起来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。
她下楼的时候经过走廊拐角,看到地上放着一个纸杯。里面是温热的玄米茶,杯盖上贴了一张便签纸,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:"今天的。记得喝。——泰"
奈奈弯腰拿起那杯茶,喝了一口,然后把便签纸揭下来折好放进自己口袋里。
七点五十八分,她端着一杯喝完的茶走到海边。
纱兰已经在了。
她站在潮水线以上大约一米的位置,赤着脚踩在湿沙上,双手插在口袋里,面对着大海。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宽大T恤,下摆卷起来在腰侧打了个结,露出腰线。头发披散着,海风把它吹得往后飞扬。
她听到脚步声,侧头看了一眼:"早。"
"早。"奈奈走过去站在她旁边,"你站了多久?"
"二十分钟吧。"
"看了二十分钟海?"
"嗯。想事情。"
纱兰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,落在自己的脚趾上。潮水刚刚退下去,湿沙上留着细密的波纹。
"走吧。沿着这边走。前面有一段没什么人。"
两人并肩沿着海岸线走着。沙子一开始是湿的,踩上去硬实,脚感凉凉的。走了一段之后沙面变干变松,脚陷进去半寸,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脚印。
海风从侧面吹过来。纱兰的头发被吹得遮住半张脸,她拨了一下又散开,索性不管了。
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。海浪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,偶尔有海鸟从头顶飞过,叫一两声又飞远。
纱兰先开了口:"昨晚我做梦了。"
"什么梦?"
"梦到我从前那个男朋友。就是那个把我关在家里三天的那个人。"她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天气预报,"他在梦里还是那副样子——笑着,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一样。"
奈奈没接话,等她继续说。
"我醒来的时候心跳很快。然后我想——"纱兰放慢了脚步,"我想,为什么过了这么久,我还是会梦到他。"
奈奈停下来。
纱兰也跟着停下来。两人站在一片被潮水冲平的宽阔沙滩上,面前是大片碧蓝的海面。阳光从海面上反射上来,刺得人眯起眼睛。
"你还在怕他?"奈奈问。
纱兰想了想:"怕倒是不怕。他是那种——你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一切都很好,他对你笑,给你买东西,说话轻声细语。然后忽然有一天你发现那把锁是从外面锁上的。你出不去。"
奈奈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。沙粒在脚趾缝里有些硌人。
"我那个——"她开口,关西腔比平时慢了一些,"我十七岁那年。用酒瓶砸了一个男人的头。"
纱兰转头看她。
"他是我朋友的男人。他打我朋友,我在场。我什么都没想——那一瞬间就砸下去了。"奈奈把右手举起来,在阳光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,"那一下之后,什么都没变。我朋友还是跟着他。我进去了两年。"
"你后悔吗?"
奈奈想了一下:"后悔砸得不够狠。"
纱兰沉默了两秒,然后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跟之前的都不一样——嘴角翘得很大,眼尾挤出纹路,带着一种真的被逗到了的畅快感。
"你这个人——"纱兰笑着说,"挺有意思的。"
奈奈偏头看她:"笑什么?"
"笑我自己。我之前觉得你什么都不在乎,对谁都不掏心。现在觉得——"纱兰收起笑容,看着她的眼睛,"你掏心的时候是直接掏的。不用试探。"
海风忽然变大了一阵。沙子被吹起来,打在两人小腿上,细细密密的。
奈奈伸手把自己被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:"那你呢?你今天约我出来,就是想跟我说你梦到前男友了?"
纱兰低头踢了一下脚下的沙子:"不是。我是想说——那天晚上我说你拿小泰当消遣,那句话我说错了。"
她抬起头来看着奈奈:"我看到了。你让他给你泡茶、给你烤棉花糖、陪你去坐摩天轮。你不说,但你让他做了。如果你真的是在玩他,你不会让他做这些。"
奈奈没有立刻接话。海风把她的背心吹得贴在身上,肩胛骨的轮廓被勾勒得很清楚。
"那你看到了什么?"她问纱兰。
纱兰看着她的眼睛:"我看到了一个也在怕的人。只是你藏得比他好。"
这句话让海风忽然变得很安静。
奈奈站在那里,面对着纱兰。海浪在她身后涌上来又退下去,声音平缓而恒定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说:"他要是被人骗了——"
"我会帮你揍那个人。"纱兰接上了后半句。
两人对视着。然后奈奈的嘴角先弯了。纱兰的嘴角跟着弯了。不是大笑,是两个人都知道某种东西已经过去了的那种松弛的、浅浅的笑。
她们继续沿着海岸线往前走。
"你那天晚上推我那一下,劲儿还挺大的。"纱兰说。
"你抓我领口那一下,指甲够长的。"
"我明天就剪了。"
"剪了也留印子了。"奈奈指了指自己锁骨下方——那道被抓的红痕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,"我这两天穿衬衫都得扣到最上面一颗。"
纱兰侧头看了看那道印子。她沉默了一下:"……对不起。"
"你都道过歉了。"
"再道一次不行?"
"行。我收下了。"
两人并肩走回民宿的时候,已经将近十点了。太阳升高了,沙滩被晒得烫脚,她们踩回水泥地面的时候同时舒了一口气。
院子里有人。良P在给花浇水,一真坐在遮阳伞下面擦一把折叠刀——动作很慢,刀刃在阳光里一闪一闪。小泰蹲在炭火堆旁边,面前放着一杯泡好的茶,像是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。
他看见奈奈和纱兰一起从海边走回来,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了一下。然后他松了口气——虽然他自己没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紧张什么。
纱兰经过小泰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。
"今天那杯茶泡好了?"
小泰愣了一下:"……泡好了。"
"那给她喝吧。她走了一路该渴了。"
纱兰说完就往屋里走了。奈奈看着她走进去的背影,然后走到小泰旁边蹲下来。
"茶呢?"
小泰把那个保温杯递给她。她拧开喝了一口——还是温的,玄米的香气在舌尖化开。
"你今天泡得比昨天浓了一点。"
"嗯。我看你昨天喝得很快,想着你是不是喜欢浓的。"
奈奈又喝了一口,把杯子合上握在手里。
"你今天上午去海边,跟纱兰聊了什么?"小泰问。他问得小心,像怕越界。
"聊了她前男友,聊了我十七岁砸人。"
小泰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。他看着奈奈:"你跟她讲了你以前的事?"
"讲了。"
"——你之前都没跟我讲过。"
奈奈偏头看着他。他蹲在那里,手放在膝盖上,表情看不出是委屈还是好奇,但耳根有一点点红。
"那你现在想听?"
小泰犹豫了一下:"想。但如果你不想讲……也可以。"
奈奈想了想。她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,然后开口。
"我十七岁那年——"
她讲得很短。跟她跟纱兰讲的内容差不多——朋友被欺负,她拿酒瓶砸了那个男人的头,进了两年少管所。出来之后朋友还跟着那个男人,她自己一个人离开了那个城市。
讲完之后她偏头看他:"就是这样。没什么特别的。"
小泰沉默着。他没有说"你好厉害"或者"你好勇敢"——他只是伸手,碰了一下她手腕上那条银色手链。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链子的边缘,像在确认它还在那里。
"那道疤,"他说,"是在里面留下的,还是之前?"
奈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。手链下面那一小块颜色浅于周围的皮肤在阳光下几乎看不出来。
"之前。被那男的推的时候撞在桌角上。"
小泰的手指在她手腕旁边停了一下。然后他缩回手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——她刚才喝过的那个保温杯。
"下次有人推你,"他说,"我来替你撞。"
奈奈看着他。他的耳根红着,但他看她的目光没有躲。
"你替人撞过吗?"她问。
"没有。"
"那你怎么知道撞了不疼?"
"疼了也没关系。"
奈奈看着他。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,把他半张脸的刺青照得边缘透亮,那个"澄"字像是浮在皮肤表面的浅浮雕。
她伸手,用拇指蹭了一下他颧骨上那个字的一笔。
"你以后少说这种话。"她说,"说了我会当真的。"
"我就是认真的。"
奈奈收回手,站起来。她把保温杯还给他:"茶喝完了。晚上再泡一杯。"
她转身往屋里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:"你今天别蹲在那里了。进来吃饭。"
小泰站起来,膝盖有些发麻。他跟在奈奈身后走进餐厅,脚步比平时稳了一些。
餐厅里午餐已经摆好了。众人围坐在一起,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又日常。纱兰在跟凛凛说着什么,凛凛笑起来,声音像铃铛一样晃荡。彩兒在给莎拉递酱油瓶,莎拉接过来,往自己碗里倒了一点。
奈奈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小泰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来。
良P坐在对面,看了他们一眼,然后低头喝汤。但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。
一真夹了一块炸鸡放进自己碗里,然后推了推桌上那碟渍物往奈奈的方向。奈奈看了他一眼。一真没看她,继续低头吃饭。
那碟渍物在桌面上被推过来,经过几个人的手,最后停在了奈奈面前。
奈奈夹了一块,咬了一口。咸的。带一点酸甜。
她嚼着咽下去,然后拿起自己的筷子,夹了一块煎蛋放到小泰碗里。
"你多吃点。下午还要搬东西。"
小泰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煎蛋,蛋黄还是半熟的,边缘微微焦黄。他低头夹起来吃了一口,嘴角那个压不住的弧度又出现了。
桌面上碗碟的碰撞声还在响。窗外海风吹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。阳光在地板上流动,从这一格瓷砖滑到那一格。
纱兰隔着桌子看了奈奈一眼。奈奈感觉到了那个目光,抬头对上她。
纱兰什么都没说。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那一弯很小。但足够让奈奈知道——海边那场对话,她们都收到了。
午餐结束后,大家各自散开。
奈奈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远处那片海。午后的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白花花的光,晃得人看久了眼睛发酸。
小泰从她身后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。距离跟昨晚在榕树下一样,半臂。
"下午搬什么?"他问。
奈奈偏头看了他一眼。
"我随便说的。想让你多吃一块煎蛋。"
小泰的耳朵又红了。他看着远处那片白花花的海面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:"……我还以为真的要搬东西。我都想好要搬什么了。"
"你想搬什么?"
"帮你搬椅子。你昨天在榕树下坐的那个位置,那把椅子有点晃。我想换个稳的。"
奈奈看了他一会儿。然后她笑了一声。
关西腔的笑声混在海风里,轻飘飘地散开了。
"你这个人——"她说,"真的是——"
她没有说完。但她的脚往他那侧挪了一点点,两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。
午后海风很大。把两人的头发都吹乱了。
但他们谁都没动。1
作者大大,这章看得我越看越上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