美国村回来之后,合宿所的气氛比前几天多了一层微妙的东西。
晚餐桌上,凛凛在叽叽喳喳地讲良P带她去了哪里——一个卖冲绳玻璃制品的小工坊,她亲手吹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蓝色杯子,现在还摆在客厅的架子上晾着。良P在旁边低头喝汤,偶尔被凛凛点名时才嗯一声,嘴角带笑。
卢恩和纱兰那组去了一个海边观景台。纱兰说她站在高处看海的时候腿软了——她怕水,但高处看水好像没那么可怕。卢恩接了一句:「你抓我胳膊抓得挺紧的,手都掐红了。」纱兰笑骂他活该。
阿丸和美美那组去了一家高级铁板烧餐厅。阿丸用全部预算点了一份套餐,自己只喝了一杯水。美美吃完之后评价「牛肉煎得不够嫩」,但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。阿丸低头扒饭,耳根微红。
一真和莎拉去海边走了一下午。莎拉说她从头到尾没下水,一真就在岸上陪她坐着,什么话都没说,坐了整整两个小时。莎拉说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但手放在桌上,指尖在轻轻蹭桌面。
小泰和奈奈是最后一组回来的。当他们走进餐厅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。
奈奈神色如常,拉开椅子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。小泰跟在她后面进来,但脚步比平时飘了一些,像踩在不太结实的地面上。
凛凛第一个开口:「小泰哥你脸好红!」
「……太阳晒的。」
「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涂防晒了?」
「……忘了。」
凛凛显然不信,但被良P递了一碗汤把话堵了回去。彩兒低头吃饭没说话,但目光在小泰和奈奈之间扫了一个来回,然后落在自己碗里。
美美端着茶杯慢慢喝。她什么都没问,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说明她什么都知道。
只有纱兰没有看他们。
她坐在餐桌靠里的位置,低头吃着一碗凉面。筷子拨弄着面条和黄瓜丝,动作不快不慢,但一口都没往嘴里送。
奈奈夹了一筷子炒菜放进自己碗里的时候,纱兰忽然开口了。
「今天的摩天轮,好看吗?」
语气很平,像是闲聊。
奈奈嚼着菜,含糊地应了一声:「嗯。还行。」
「还行?五千块预算坐了趟摩天轮,就还行?」纱兰偏过头,嘴角挂着笑,但那笑没到眼底,「小泰你是不是不太会安排约会啊?还是说——有人不太容易满足?」
餐桌上的说话声低了一些。
小泰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:「我、我觉得挺好的……」
「你觉得好有什么用?」纱兰放下筷子,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奈奈身上,「关键是对方觉得好不好。对吧奈奈姐?」
她叫「奈奈姐」的时候尾音挑了一下,带着某种不太友善的意味。
奈奈把碗里的菜吃完,放下筷子。她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,才开口:「约会挺不错的。你操什么心?」
「我没操心。」纱兰笑了一声,「我就是好奇——你到底是来参加节目的,还是来度假的?」
客厅安静了。
凛凛看了看纱兰又看了看奈奈,嘴里的饭忘了嚼。彩兒抬头了,手悬在碗边。莎拉靠在椅背上,眉头皱了一下。
奈奈把水杯放下:「你想说什么直接说。」
纱兰站起来。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带背心和牛仔短裤,身材修长,站起来的动作带着一种自然的凌厉感。
「我说——你每天跟小泰黏在一起,但你又从来不承认你对他有意思。你让所有人都觉得你们俩有事,但你永远留一手。」纱兰的声音不高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「你是怕认真了被人笑话?还是你觉得逗他好玩?」
奈奈也站了起来。她比纱兰矮小半个头,但站起来之后气势并没有被压下去。
「你觉得我逗他玩?」
「我在问你。」
「那你觉得自己是谁?」奈奈的关西腔慢了下来,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,「你是他什么人?你替他打抱不平?」
纱兰的嘴角绷紧了。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米。
「我不是他什么人。」纱兰的声音低了一些,带着一种压着的火气,「但我知道那种被人当消遣是什么感觉。我被人关过、打过、骗过——我最恶心的事情就是把别人的真心当游戏。」
「你说我把他当游戏?」奈奈偏了一下头,「你看到了什么让你这么觉得?」
「我看到了你每次靠过来又退回去。看到了你让他觉得有希望又什么都不承诺。看到了你——」
「——看到了什么?」
「看到了你在他面前装得什么都懂,但你手腕上那道疤,」纱兰的目光落到奈奈的手腕上,「你连自己都没放过,你凭什么教他怎么活?」
这句话像一根针,扎进了最不该扎的地方。
奈奈的左手手腕上那道浅色的旧疤被餐厅的灯光照得很清楚。她平时总是戴着银色的细手链遮住它,但今天洗澡后忘了戴。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泛着比周围皮肤浅一个色号的白色,边缘有些模糊,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。
奈奈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那种明显的变化——但她嘴角的弧度消失了。眼尾的纹路也平了下去。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某种柔软的东西,剩下了一副硬邦邦的骨架。
「你再说一遍。」她的声音很低。
纱兰迎着她的目光:「我说你连自己都没——」
奈奈动了。
她的动作太快了。没有人看清她是怎么跨过那半步的——她伸手推了纱兰的肩膀。力道不算重,但纱兰本来就站在重心不稳的位置,被她这一推往后踉跄了两步,后背撞在了墙壁上。
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「奈奈——」良P第一个站起来。但他离得太远了。
纱兰被撞到墙上之后没有躲。她反而往前冲了一步,抬手抓住了奈奈衬衫的领口。奈奈被她拽得往前倾了半步,两个人在餐厅角落的地板上扭在了一起。
碗碟和筷子被撞得叮当响,一个水杯滚到地上摔碎了。
凛凛尖叫了一声。
「别打了!别打了——」凛凛想上去拉,但被撞开的椅子挡住了。
一真的动作最快。他从桌子另一侧翻过来——是真的翻,一只手撑着桌面跳了过去,落地的时候膝盖磕到了椅子腿,但他没管。他冲上去一手抓住纱兰的胳膊一手拦住奈奈的肩膀,试图把两人分开。
纱兰的手还抓着奈奈的领口,指甲扣进了衬衫布料里。奈奈的手抵在纱兰的肩膀上,五个手指嵌进她肩头的肌肉里。
「松手——」一真咬着牙说,「都松手——」
良P也到了。他从后面抱住纱兰的腰,把她往后拖。纱兰的手被从奈奈领口上掰开的时候,奈奈的衬衫领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,露出锁骨下面那片皮肤。
美美挡在了两人之间。她张开手臂,背对着奈奈,面对着纱兰:「够了。你们俩都够了。」
纱兰还在喘。她的头发乱了,脸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——不知道是摔倒时蹭的还是被指甲划的。她看着美美身后的奈奈,胸口剧烈起伏。
奈奈站在美美身后。她的衬衫领口裂开了,露出锁骨下方那道旧疤和周围一小片被指甲抓红的皮肤。她的头发也乱了,鲨鱼夹歪在一边,几缕头发散在脸侧。她没说话,但她的眼睛很亮——那种亮法不是泪,是一种被刺到了之后硬撑着不炸开的锋利。
彩兒蹲在地上把摔碎的杯子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。莎拉走过来蹲在她旁边帮她捡,两人都没说话。
凛凛捂着脸靠在了墙边。
小泰站在餐桌的另一侧。他从冲突开始的第一秒就站了起来,但他离得太远了——他在桌子最靠里的位置,被椅子、被他自己僵住的腿钉在了原地。
现在冲突平息了,他才慢慢绕过来。他走到奈奈面前,看着她被撕开的领口和锁骨上的红痕,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「你——」他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,「你受伤了。」
「没有。」奈奈别开脸,「一点印子而已。」
「你别动——我去拿医药箱——」
「我说了不用——」
但小泰已经转身冲出了餐厅。他在走廊里跑起来,脚步重重地踏在木地板上,发出咚咚的声响。
奈奈站在那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。她伸手把歪掉的鲨鱼夹扶正,手指碰到自己凌乱的发梢时微微颤了一下。
美美转过身来看她。
「没事吧?」
「没事。」
美美看了她一眼,没追问。她从地上拿起奈奈掉落的银色手链,递过去。
奈奈接过来。她把那条细链子重新扣在手腕上,遮住了那道疤。扣了好几次才扣好,手指不太听使唤。
一真站在旁边,看着奈奈的手指和锁扣较着劲。他伸手想帮忙,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。
「我去倒杯水。」他说,转身走向厨房。
良P把纱兰扶到沙发上坐下。纱兰的膝盖在刚才摔下去的时候磕红了,她低头看着那片淤青,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。
良P在她旁边坐下,没有说话,只是把一杯温水推到她手边。
纱兰盯着那杯水。过了很久,她伸手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「……对不起。」她说。
声音很轻。不知道是给谁听的。
凛凛慢慢挪过来,蹲在沙发旁边,仰头看着纱兰。她的眼睛湿漉漉的,但没哭出来。
「纱兰姐……」
「别问了。」纱兰把水杯放在膝盖上,「我没事。」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小泰拎着医药箱回来了。他跑得太急,额角出了汗,半张脸的刺青在走廊灯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。
他走到奈奈面前,打开医药箱,从里面拿出棉签和碘伏。
「你别动。」他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固执得不像他自己,「让我看一下。」
奈奈站着没动。小泰用棉签蘸了碘伏,小心翼翼地靠近她锁骨下方那片被抓红的皮肤。他的动作很轻,像在碰一件易碎的东西。棉签触到皮肤的时候,奈奈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「疼?」
「不疼。」
「……你骗人。」
小泰低下头,继续擦那一小块红痕。他的手指捏着棉签的末端,指尖泛白。他的脸离她的锁骨很近,近到奈奈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度扑在那片皮肤上。
她低头看着他的头顶。他剃得很短的头发在灯光下显出细密的发茬,发旋正对着她。他的后颈那一块皮肤绷得很紧,像在用力压着什么情绪。
「小泰。」她开口。
「嗯?」
「我没事。你别抖。」
小泰愣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——棉签在他指尖微微颤动。
他把棉签放下,合上医药箱的盖子。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他的眼眶是红的。
但他没哭。他只是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「以后……你别跟人打架了。要打的话——你让我去。」
奈奈看着他。
那张半张脸都是刺青的面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年轻。他眼眶红红的,鼻尖也红了,下颌线因为咬紧牙关而绷出了清晰的轮廓。
她伸手,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。」她说,「去吧,把医药箱放回去。」
小泰拎着医药箱站起来。他经过沙发时看了纱兰一眼——目光不算凶,但有一种很深的认真。纱兰跟他对视了一秒,然后低下头把目光移开了。
厨房里,一真端着水杯靠在灶台边。他刚才倒好的水已经凉了,但他没喝。
良P走进来,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手。
「你刚才翻桌子那一下,挺利索的。」良P说。
一真没接话。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海面,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了一句:「她之前那段——纱兰提到她手腕的事。那不是该说的话。」
「你说奈奈?」
「嗯。」
良P关上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:「每个人都有不想被人碰的东西。纱兰今天踩线了。」
「那怎么办?」
「明天再说。」良P拍了拍他的肩膀,「今晚先让她们各自缓一缓。」
一真点了点头。他把那杯凉水倒进水槽,重新倒了一杯热的,端出去放在了客厅茶几上。
没有人再说话。
餐厅里只剩下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。凛凛在默默地收拾桌面上被撞翻的餐具,彩兒把摔碎的杯子碎片包进报纸里,莎拉拿扫帚扫着地上的碎片渣。美美坐在窗边,手里端着那杯从头到尾没喝过的茶,看着窗外。
奈奈坐在客厅另一侧的椅子上。她的衬衫领口还是裂开的,但用一只手按着。小泰坐在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的地方,手放在膝盖上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纱兰从沙发上站起来。
她走到奈奈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「我刚才的话,」纱兰的声音很轻,「有些说得不对。」
奈奈抬头看她。
「我不该提你手腕的事。那是你的事。」纱兰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,「对不起。」
奈奈看了她两秒。然后她把按着领口的那只手放下来,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。
「你膝盖磕破了,去上点药。」
纱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磕红的膝盖。她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走向了楼梯。
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的时候,奈奈把水杯放回桌上。
小泰在旁边轻声开口:「你还好吗?」
奈奈侧过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还是那种紧张得像随时要炸开的样子,眼眶的红没完全褪下去。
「还好。」她说,「你今天第几次问我了?」
「……第三次。」
「那别问了。去睡觉。」
「——你睡我就睡。」
奈奈看了他一会儿。她站起来,拍了拍他的头顶:「走了。上楼。」
她往楼梯方向走去。小泰在她身后站起来,跟了上去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走廊里壁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。奈奈走到自己房间门口,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今晚——」她顿了顿,「别再做噩梦了。」
小泰愣了一下,然后点了点头:「……好。」
门合上了。
小泰站在走廊里。他摸了摸自己口袋——里面有四根洗干净的竹签了。他把那四根竹签从兜里掏出来,看了看,又放了回去。
然后他往自己房间走去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停下来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那只用棉签给她擦过伤的手。手指还在微微抖。
他把那只手攥紧了。
「别抖。」他对着自己的手说了一句。
然后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。海腥味混着碘伏消毒水的气味,在空气里慢慢散开。
冲绳的第五夜,比任何一个晚上都更安静。
但那种安静底下,有什么东西被撕开了,露出了里面更真实的纹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