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山雨欲来

“今天是喀法历118年4月26日，感谢大家来到庶天集团的新闻发布会。”

“昨天下午二时四十六分许，庶天集团旗下产业原点矿业基地的三号矿洞出现大规模塌方事故，导致六十余名矿工不幸遇难。在此，庶天集团对遇难者表示深切哀悼，对遇难者家属表示深切同情。”新闻发言人说。

“根据庶天集团的调查，此次事故的起因如下：一是矿道支柱缺乏维护，二是安全设施部署不全，三是矿道的设计问题，致使紧急避难处也出现塌方。此次事故反映出集团内部部分负责人员安全意识淡薄、不顾工人利益的现象。目前，相关责任人已被开除，并纳入黑名单，终身不再录用……”

小东看着电视上的播报，转过头问：“爸爸？你们那边出事了吗？”

“是，很严重的事故，”他的父亲是一名中级勘探工程师，此刻正在收拾文件，“听说庶天集团已经开始发放大额抚恤金了。对了儿子，你爸这几周出差，有啥事找你妈和你姐就行。”

一小时后，源晶禁区24号标准出入管理站。

“B-1029号中级勘探工程师，准入申请已通过。”

B-1029抬头看了看，管理站的大门上方拉着一条横幅：“将新型能源系统送进万家”。他没说什么，只是跟着队伍走过士兵们把守的封锁线。队伍里除了工程师，还有很多矿工。

“哎，前辈，集团把我们喊到这里是干啥呀？”接驳车上，一个入职不久的女工程师向旁边的一个人问。

“听说集团在里面发现了新的能源物质，”那人低声说道，“据说，那东西的能量密度比皂源晶还高。”

“那岂不是，只要成功开采，就能一举解决现在的能源危机？”

“但愿吧，”另一个站在旁边的老工程师说，“不过开采是一回事，实际应用又是另外一回事……我只希望这玩意别像皂源晶那样整出什么‘源晶症’就好。”

B-1029靠在椅背上，继续听着周围其他人的谈话：

“我们十三街这里又限电了，电视电脑啊啥的白天根本用不起。”

“不就是因为能源紧张？我看啊，就昨儿那事一出，咱们十二街怕也要限电。”

“就不能整化石能源？”

“你傻啊，真到那一步，人类又得倒退回百年以前。”

“……你没弄对，西头市场反倒便宜个三两块。”

“我还是宁愿买点好菜。”

“……那玩意都不新鲜了，趁早扔了吧。”

“我妈喊我留着，说反正吃了没事儿，我也没辙。”

“……现在油价又涨了，等会连车都开不起了。”

“趁早卖了吧，还能收点本钱回来。”

……

车开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钟，便吱呀一声停在了几幢白色的大型建筑前。与之前经过的城镇建筑不同，这些建筑看上去很新，和周边陈旧破败的房屋格格不入。

“欢迎来到庶天集团的一号科研站点。这里，是研究新能源的前哨站，也是应用新能源的试验田。”大厅厅里，能源开发工程的主任正站在台上，下面坐着的是各个等级的勘探工程师以及普通矿工等，总共一千三百五十人。

“今天把大家召集到这里，是因为在禁区内发现了新的能量晶体，需要组织人手前往勘探。大家都知道，从去年三月起，全域源晶能源便出现了不可逆的结构性枯竭。”

“因此，庶天集团再次启动了能源开发工程，而这一次，事件的转机来得比我们预想中还要快。”主任向旁侧走了走，后方的屏幕自动亮起。

“这就是‘青源晶’，它，便是我们找到的新的能源替代品。根据前期的初步勘测，它的能量密度至少是皂源晶的一倍有余。”

“所以，我们制订了详尽的开采计划。你们将被分为多个小组，前往六个勘探点进行持续的源晶勘测，并尝试进行开采。现在，工程机械已经在路上了，各位在穿戴好防护装备后，就可以启程。”

“至于其中的‘源晶体’，各位也无需担心。庶天集团将会派出两千余名士兵，时刻保护各位的安全。”

“最后，”主任说，“无论最终的结果如何，集团都会向各位发放三倍工资。分组信息已经发送到了各位的手机上，还请各位注意查收。”

“这样的活，那我们就是两万一千块钱！”前面坐着的一个矿工说。

“三倍工资！集团这次出手这么阔绰吗？”另一个人说。

B-1029穿着防护装备，走向车站——那里正停靠着一列装甲列车，一些士兵正在调试车顶的机枪炮台。B-1029往旁边看了看，只见月台内外停满了军用车辆，很多士兵正在忙碌地搬运弹药。另一边，几个身着动力装甲的士兵端着枪走过，上台台战斗机机器人正在另一侧的站台列队。不过，他远远就看见了车尾新挂的一节——上面装了一架10管的近防炮。此刻，有三个士兵正在操作室外站着，说些什么。

“唉，要不是机器人在里边信号不好，我才不会跟着去呢。”

“哎呀，高风险，高回报。集团这次给咱们拨的是三倍工资……有了这笔钱，我就能换间好点的房子了。”一个中年士兵说。

另一个穿着动力外骨骼的也开口：“集团在钱这方面倒是用不着太担心……前天晚上我去‘原点’那边值夜班，后勤部的把我喊去帮忙，说是去给开矿用的炸药卸货。”

“那天晚上……我搁家里喝闷酒呢，”另一个士兵不好意思地挠挠头，“怎么了吗？”

“那些炸药的当量有些不正常……也可能是我想多了吧。”

中年士兵笑了笑，“你以前本来就是在支援大队里干，有这种感觉也正常。行了，也别多想。”

B - 1029走进车厢——这里根本没有任何窗户或是观察口，也不可能有什么可以让人坐下的地方。车厢里除去两排忽明忽暗的照明灯，便只剩下周围的暗灰色装甲板。没过一会儿，车厢里就都挤满了人。

“哎，你是k组的人不？”旁边的一个人问。因为大家都套着防护服，所以从防毒面具里根本看不出谁是谁。

“是啊，我是勘探工程师……有什么事吗？”B - 1029话音未落，便发现自己的声音已经在面具里捂变了形。

那人晃了晃脖子上戴着的合金狗牌，“我是A - 1127，高级勘探工程师，也是你们的组长。”他抬起手，看了看左手腕上戴着的信息终端，“我刚得到消息，说这次要去勘探的第一个点就很靠近重度污染区。”

此时，随着车厢的装甲门被“轰隆”一声关上，这里便迅速暗了下来。B - 1029靠着车厢壁坐下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“重度污染区……怪不得把我们关进这么个闷罐头似的车厢。我听说那里到处都是异变源晶，是这样吗？”

组长摇摇头，“这我也不清楚，毕竟里边的情况几乎没人知道。从上回‘源晶事件’之后啊，集团就几乎没往里边派过人——听别人说，里边连空气都有微量的源晶粒子。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。”

列车缓慢发动，很快就离开站台，穿过了封锁带。

“姐姐，你又在看书啦？”

深灰色头发的少女点点头，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杂志。那是一册六年前发行的《世界收音》，是当时在果期特共和国编写的时事刊物。

浅灰色头发的少女把按在针孔上的棉签拿掉，“姐姐，刚才那些人说的话，你听到了吗？”

“听到了。他们不是说最近发现了新的矿物吗？”

“嗯。据说叫什么‘青源晶’。”

深灰色头发的少女坐在自己的下铺上，刚要翻页的右手顿了一下，“妹妹，你觉得……有了‘青源晶’，我们的生活会怎样呢？”

“有了新的能源，我们就不用被每三天抽一次血了吧。”浅灰色头发的少女把棉签扔进垃圾桶，说。

深灰色头发的少女愣了一瞬，“新的能源……可是对于庶天集团来说……一旦有了新的资源，我们是不是就失去价值了呢……”她这么想着。

“唉，这儿写的是……‘源晶事件跟踪报道’……好像就是112年那件事，对吧？”浅灰色头发的少女坐在她姐姐身边，看向杂志上的内容。

“对。我记得‘源晶禁区’就是从那次事件之后被划出来的吧。这些事情，倒是已经成为‘历史’了。”

“历史……我倒是听中尉讲过，他那时说‘过去发生的重要事件都叫历史’。”

深灰色头发的少女把目光转向这一页的开头。“迟早有一天，我们也会成为‘历史’的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……其实，我们身上的有些东西已经成为‘历史’了……从我们到这里开始，我们的名字就被换成了编号。”浅灰色头发的少女看着左手上戴着的手环，上边正写着“797 - B”。

深灰色头发的少女看了看自己的编号：“797 - A……这还算不上是名字。想看看吗？”她把手中的杂志往妹妹的方向放了放。

797 - B点了点头，“姐姐做了好多批注呢……”

“这些批注都是在营地那段时间做的，现在倒是不怎么写了。”

于是，两人便靠在一起，开始重温那次事件的始末。

第三次星球内战之后，在内战中胜出的西掇喀法联盟在全球范围内改用了新的纪年，称为“喀法历”。星球内战结束后，西掇喀法联盟内部的十七个国家在资源、重建、资金上频繁发生分歧，逐渐演变成大规模的军事冲突，史称“西掇喀法内战”。

“哈贝罗核事件”发生后，联盟领地陷入混乱。其中，以纳瓦卡搭公国境内最为动荡。庶天集团成立后，很快就在这里站稳了脚跟。在那个时代，全球各地的局部战争仍时有发生。就联盟领地来说，这里的十七个国家都先后进入了无政府或政权频繁更迭的状态。

喀法历49年，纳瓦卡搭公国终于成立了政府机构，包括公国议会、公国总理阁、事务院、公国监事会，以及公国王室议会。不过，由于庶天集团在当地民众中的声望颇高，因此民众都更加信任帮助他们重建的庶天集团。

喀法历89年，纳瓦卡搭公国议会向庶天集团提出交涉，希望将源晶矿的所有权掌握在政府手中。庶天集团一口回绝。之后，议会又提出多轮交涉，但均以失败告终。

在今年5月3日，议会为夺取主动权，派军队进攻庶天集团的一处小型皂源晶矿业基地，并试图以此为筹码与庶天进行谈判。但因为公国军队使用了“脏弹”，导致了基地内皂源晶的大规模异变。这就是“源晶事件”。

“姐姐，‘脏弹’是什么？”797 - B问。

797 - A轻轻摇摇头，“我也不清楚。虽然我问了中尉，但他也答不上来——应该是一种威力很大的炸弹吧。”

797 - B看了看封面，“这是112年6月份的刊……我记得那时候，我们还在营地里生活呢。”

此时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。797 - A赶忙比了个“嘘”，轻轻地走到门边，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聆听。

“听说集团已经往里面派了探测队，估计三小时后就会有结果。是这样吗？”一个男声说。

“对，我刚才去听了能源开发工程的内部报告会，他们说新型矿物的能量密度至少是皂源晶的一倍……”另一个女声说。

797 - A还想继续听下去，但两人的脚步声越来越小，很快彻底消失了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