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褪去,清晨薄雾笼罩老城老街。
经历过二十年旧案风波之后,观古斋又恢复往日的节奏。木门按时推开,木格窗透进柔和天光,博古架上各色古器物静静陈列。
金慎之归来之后,大多时候待在后院,整理修补旧物,偶尔给孙女讲讲早年古董圈的旧事。沈砚依旧时常来店里,多数时候安安静静坐在靠窗位置,擦拭手里的旧铁片,不喧哗,却成了观古斋一道安稳的风景。
金媛幸子照旧打理店铺,时而协助警方解析物证痕迹。惊天动地的大案落幕,找上门来的,更多是普通人藏在老物件里细碎、沉甸甸的悲欢。
这天上午,店里来客稀少。
一位年近七旬的老太太,缓步跨过门槛。老人衣着朴素,鬓发花白,怀里紧紧裹着一方蓝布帕子,神色郁郁,眼底压着化不开的怅然。
“小姑娘,听说你懂古物,能看懂物件背后的故事。”老太太声音轻轻的,“我手里有一件东西,困扰我大半辈子。我想知道,它到底藏着什么往事。”
金媛幸子请老人落座,沏上一杯温热的花茶。
蓝布帕层层解开,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白玉梳。
另一半梳齿整齐断裂,断口陈旧,不是新近磕碰,是很多年前硬生生掰断。玉质温润,雕工细腻,梳背上浅浅刻着一朵素净山茶花。玉面布满岁月摩挲出来的柔和包浆,看得出来被人珍藏数十载。
“就剩这一半。”老人指尖轻轻抚过断裂处,眼神恍惚,“五十多年前的东西。我叫苏婉。这把梳子,是少年时一位故人送我的。”
沈砚听见对话,抬眸望过来,没有插话,安静听着。
苏婉缓缓道出往事。
年少时代,动荡年月。她与一个叫陆景珩的少年相识相爱。两家门第悬殊,不被长辈认可。
陆景珩亲手寻来这块白玉,请匠人雕琢这把山茶玉梳,当做定情信物。山茶花寓意慎独与珍重,是少年全部的心意。
两人相约,熬过阻碍,便相守一生。
可世事不由人。时代浪潮席卷,陆景珩被迫远赴他乡,临行前夜,二人在河边相见。前途渺茫,归期未知,万般无可奈何。争执与不舍之下,他狠心将玉梳掰成两半。
一人执一半。
“他说,若是缘分未尽,来日重逢,两半玉梳合二为一。若是此生不复相见,就此两断。”苏婉声音微微发颤,“后来,我们彻底断了音讯。”
战火流离,书信不通。苏婉守着半块玉梳,等了一年又一年。迫于家人压力,年岁渐长,她最终听从安排,嫁与他人。
婚后日子平淡安稳,丈夫忠厚顾家,儿女双全,过完大半辈子。可心底那一处缺口,始终没有填平。
她一辈子没有再找陆景珩,也没有主动打探消息。已然各自有了人生,不该再去搅乱彼此生活,这是她的克制。
可心底始终存着执念:当年一别,陆景珩后来究竟过得如何?是平安活下来,还是早已埋骨他乡?另一半玉梳,还在不在世间?
丈夫早已离世,儿女成家立业。垂暮之年,这件心事压得她夜夜难安。她四处寻访懂古物的人,希望能不能从这半块残梳之上,寻到一点故人的痕迹。
“我不求别的,不求重逢,不求什么结果。”老太太眼眶泛红,“只想知道,他后来,有没有好好活过。”
金媛幸子小心拿起半块玉梳,打光仔细观察玉质、刻痕、断裂纹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