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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 藏起来的温柔

隔着屏幕守我的竹马少年

高二的日子安稳又琐碎地往前淌着,像一条不深不浅的溪水,偶尔翻个小浪花,但总体上慢慢往低处走。

林知夏在自己的学校里渐渐如鱼得水。身边永远黏着苏晚,两个人从早到晚形影不离,上课一起刷题,苏晚遇到不会的就侧过身拿笔捅她的胳膊,她就凑过去看;下课两个人并排趴在栏杆上吹风,看操场上的男生打球,谁进了好球就一起"哇"一声;午休挤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,苏晚的头发蹭在她脖子上痒痒的,两个人缩在同一个被窝里笑成一团。

同桌陈宇性格开朗,偶尔在苏晚的撺掇下闹些无伤大雅的玩笑——苏晚会趁陈宇走开的时候把她往陈宇那边推一下,她每次都能反手把苏晚拽回来。班里同学大多单纯好相处,没有勾心斗角,简简单单的校园生活干净又治愈。

在所有人眼里,林知夏活得明媚又自在。上课回答问题声音清亮,课间跟人聊天笑声爽朗,食堂打饭的时候跟打菜阿姨都能聊两句阿姨多给半勺菜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最深处那个位置一直留着,像抽屉最底层放着一样东西,平时不打开,但知道它一直在那里。每天晚上熄灯之后,宿舍里安静下来,她缩在被窝里点开那个对话框,信号时好时坏,一条消息转半天才发出去,她也不嫌烦,手指按在发送键上耐心地等那个圆圈转完。

他们依旧保持着高频的联系。每天互道早晚安,她发"早"的时候还迷糊着,他发"早"的时候已经在去奶茶店的路上。

分享各自学校的趣事,吐槽堆积如山的试卷,他发一张奶茶店做错单的照片说"这杯奶盖多到我怀疑人生",她回一长串哈哈哈。遇到烦心事,林知夏第一个要找的人永远是他,发消息前会犹豫三秒钟,但发出去之后就像把一块石头从胸口搬走了。

可她丝毫不知,隔着一整个城区的另一所高中里,江屹的生活已经变了模样。

脱离了初中的熟悉圈子,身边全是新鲜面孔,每天的课表不一样,见到的人不一样,一切都像重新洗过一遍的牌。江屹长得高,眉眼清隽,性格又随意好相处,跟谁都聊得来——班里的女生开始有人往他桌肚里塞零食和纸条。

有一次他打开桌肚,里面躺着两包薯片和一张对折的格子纸,纸上写着一行字和一个手机号,字迹工工整整。他看了那行字一眼,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校服口袋里,薯片拿出来放在桌面上分给了前后桌。

高二的课业枯燥繁重,日子一天天过得磨人。他渐渐觉得无聊——上课听不进去的时候转笔,转掉的笔捡起来继续转;课间跟男生打闹推搡,打完了坐在椅子上发呆。

他觉得日子像被拉长了的皮筋,松垮垮的没弹性。于是那些无人知晓的课间和晚自习后,他试着开启了一段又一段短暂的暧昧。

都不长。短的两周,长的一个月。无非是聊聊天、放学一起走一段路、周末约着去奶茶店坐坐。他请对方喝过一杯杨枝甘露,对方还过他一颗糖果。那些女孩子在别人看来是他正正经经的"女朋友",但在他心里只是打发时间的短暂性对象。没有认真,没有刻骨铭心,分手了也不难过,转头就翻篇了。他换过三个"女朋友",每一次都悄无声息地开始又悄无声息地结束,甚至有人根本不知道他已经分手了。

但从头到尾,他把这些事情瞒得严严实实。

他清楚得很,那些随手消遣根本影响不到什么。所以他一边在学校跟别人短暂的暧昧,一边照旧跟林知夏维持着"最好青梅竹马"的关系,聊天、回应、安慰,一样不落。

她的消息来了他照回,她发语音他照听,她有心事了他说"怎么了你说"。他只是把从前花在琢磨她消息上的那部分时间,分走了一点给别人。不多,真的不多。

只是人心终究会分走。

不知道从哪天起,他对林知夏的回复开始慢了。从前秒回变成隔很久才看见,从前主动找她唠唠叨叨变成等她先开口。她发来一大段分享日常的文字,他看完了,回了三个字:"哈哈好。"三个字打完他就把手机搁下了,去做别的事。

从前满心满眼的偏宠,像一杯水被慢慢分了流,分到了别的地方去,主河道窄了,流速慢了。

林知夏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反复翻,从三个月前翻到现在,比对着回复时间的间隔,语气词出现的频率,表情包使用的次数。那些微小的衰减在她眼里被无限放大,像放大镜下的裂纹。

课间她坐在窗边,看着操场上来来往往的人发呆,目光没有焦点,视线穿过了那些跑动的人影落在更远的什么地方。苏晚叫了她三遍去小卖部,她才怔了一下应了一声。

她隐隐猜测,却不敢确认。江屹是不是有了喜欢的女生?所以才刻意跟自己保持距离?她好几次把"你是不是谈恋爱了"敲进对话框,字都打完了,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,胸口发闷,最后又一字一字地删掉。删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放在桌上,额头抵在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。

那场冷战来得毫无征兆。某天晚上,林知夏发了一大段分享日常的文字过去,讲了苏晚在课上打瞌睡被老师点名答非所问的事,讲了食堂出了一道新菜,讲了晚自习窗外飞进来一只蛾子吓得全班尖叫。她打字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,那点笑意是自顾自的。

等了很久。她看着屏幕从亮到暗,暗了又按亮,亮了又暗下去。最后对面只回了三行字:"嗯。困了。先睡。"

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。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下去,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波纹散掉。

她追问了一句:"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?感觉一直不对劲。"

对面过了很久,弹出来一条:"没什么,累。睡了。"

林知夏把手机扣在床上,翻身面朝墙壁。枕头被她的手指攥得变了形,棉布套的褶皱压在手心里。她咬着下唇没有出声,眼泪洇进枕套的棉布里,洇出一个深色的圆,慢慢扩散开。

后来她重新拿起手机,打了一行字:"随便你吧。"发出去之后关掉了对话框,把手机丢到了床尾。手机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滑到被子边上。

整整几周,两个人断了联系。聊天框停在那句"随便你吧"和"晚安"之间,谁也不先开口。周末回老家偶遇,远远看见对方的影子,林知夏就低下头加快脚步,书包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。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江屹,他的脚步慢了一拍——两个人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各自往前走——谁也没有停。

那段时间她上课走神被老师点名,站起来答不出问题,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,她嘴唇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,最后只说了一句"对不起"。

下课之后她在座位上坐了很久没动。苏晚问她要不要去厕所她摇了摇头。周末她姐林知秋从学校回来发现她瘦了一圈,嘴上骂"你不吃饭想成仙啊",第二天返校的时候林知夏的书包里多了她姐塞的一整袋零食,饼干、薯片、酸奶,塞得满满当当。

她妈周惠兰什么都没问。有天晚上端了碗银耳汤进房间,碗沿温温的,放在她桌面上之后手在她头顶轻轻摸了一下。

那个动作很轻,像拂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"别一个人扛着。"她妈只说了这一句就出去了,门带上的声音很轻。

冷战结束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时刻。林知夏网购需要填新建的快递站收件地址,但她还不知道新快递站地址,拉不下面子去问江屹本人,于是点开了江悦的微信,喊她"悦悦"。江悦秒回了一串表情然后立刻打了电话过来,林知夏接起来听见江悦说"知夏姐你终于找我啦",她鼻子酸了一下。

"悦悦,你们家新的收件具体地址给我一下呗,我买个东西。"

江悦说"我问我哥"然后就把手机拿给了江屹。林知夏还没来得及说"别",那头已经换了人。

江屹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呼吸声透过话筒传过来,很轻,一下,两下。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比上次说话的时候低了一些,说了详细地址,一个字一个字地报给她。林知夏用笔在纸上记,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小点,她赶紧划掉重新写。报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:"下次直接问我。"

林知夏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。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蓝黑色墨点,她没有察觉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,回过去两个字:"谢谢。"

自此两个人恢复了联系。一开始试探性的,她发"今天降温了多穿点",隔了半小时他回"嗯你也是"。句子从两个字变成四个字,从四个字变成两行。后来慢慢又变回原来那种一来一回的节奏。

但有些事情变了。两个人都有一种默契——那段空白的时间像一道细痕,虽然愈合了,但摸上去还是能感觉到那一条微微凸起的线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