课间的喧闹灌满整栋教学楼。走廊上追逐说笑的学生挤成一团,有人撞翻了窗台上的粉笔盒,白色粉尘扬起来,在阳光里飘散成一小片雾。
林知夏斜靠在栏杆边,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敲着金属扶手,一下,两下,三下。目光从面前女同学的肩膀上方掠过去,扫过走廊拐角,又扫过楼梯口,再收回来。
她刚才看见一个穿灰外套的男生往这边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了,他看了她三次。她在心里数着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身边的女同学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周末去哪家店吃了冰粉,配料加了多少种,老板多送了一勺红豆。
林知夏适时地弯起嘴角笑,发出"真的吗"的附和声,手指却始终没停——拇指摩挲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,来来回回。
那个灰外套的男生第四次看过来的时候,她微微侧了侧身,让自己的脸被走廊的柱子挡住一半。动作很自然,像只是换了个站姿。
这个习惯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。她总能在说笑的同时,精确捕捉到周围人表情的细微变化——谁皱眉了,谁撇嘴了,谁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半秒。
那些痕迹像细小的针尖,落在她眼底之后,要在心底绕上好半天才能慢慢散掉。
她家和江屹家,是乡下老屋只隔了两片稻田的旧邻居。老辈子就认识,她爸林建国和江屹他爸年轻时一起砌过砖,一起喝过酒,两个人脾气都冲,喝多了还拍过桌子对骂,第二天又各自端着碗去对方家蹭饭。
她妈周惠兰跟江屹他妈也走得近,农闲的时候两家的女人坐在门口纳鞋底,聊着聊着天就黑了,晚饭就在谁家搭伙吃。
很小的时候,两家人吃饭都常常串门。林知夏记得江屹五岁那年掉进过屋后的水沟,沟不深但水浑得很,她站在岸边急得跺脚,跑回家喊大人的时候拖鞋跑掉了一只也没停下来捡。
等大人把他捞上来,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晒太阳晾衣服,他打了三个喷嚏,她把自己那件干的罩衫脱下来披在他身上。
那时候两个人满山遍野地跑。摘野果,掏鸟窝,在晒谷场上追蜻蜓。
有一次江屹爬上树去够一个鸟窝,下来的时候裤腿刮破了一条长口子,他回家挨了一顿揍。
第二天林知夏用从她妈针线筐里偷的针线帮他把破口缝上了,歪歪扭扭的一条,像蜈蚣爬在上面。江屹穿着那条裤子在村里走了一圈,逢人就指着裤腿说"知夏给我缝的",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清。
夕阳落下来的时候,两个矮小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从晒谷场这一头拖到那一头。
谁家的狗在远处叫,江屹他妈站在院门口喊"屹屹回来吃饭",林知夏她妈也探出头喊"夏夏",两个声音此起彼伏地叠在一起,谁也不肯先回家。最后往往是江屹她妈走过来,一手牵一个,把两个人都领回去——反正两家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是常事。
江屹上头有三个姐姐。大姐江婷已经上初中了,每次看见林知夏都要掐掐她的脸,从书包里掏糖出来,剥了纸直接塞到她嘴里,然后捏着她腮帮子说"夏夏乖,叫姐姐"。二姐江瑶比江婷小两岁,性格最皮,总爱追着林知夏问"你以后给我弟当媳妇好不好",林知夏那时候听不懂,只知道红着脸跑开,江瑶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来,追着喊"跑什么跑,迟早是我家的人"。三姐江琳比江屹大三岁,性子最安静,手工活做得好,有一年用狗尾巴草给林知夏编了只小兔子,耳朵翘翘的,尾巴毛茸茸的。
林知夏留了好几年,后来草茎都枯了发脆,一碰就断,她还是舍不得扔,最后实在存不住了才收进了一个铁盒子里。
后来江屹又多了个妹妹江悦,比他们小两岁多。江悦生下来的时候林知夏跑去看了,襁褓里那张小脸皱巴巴的,手攥成一个小拳头伸在外面。
林知夏小心翼翼地伸了一根手指过去,被那只小拳头握住了,软乎乎的,她动都不敢动一下。江屹趴在摇篮另一头,手里拨浪鼓摇了两下,嘴里嘟囔着:"你别哭啊,哥给你玩。"最小的弟弟江磊是最后才有的,那时候林知夏已经上小学了。
有一回她放学去江家写作业,江磊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闹,江屹趴在一边伸着手指头给他攥着,林知夏就趴在那一边伸另一根手指。两个人隔着摇篮,一人被小婴儿攥着一根手指头,江磊安静了,他俩对看了一眼,谁也没说话。
那种日子,现在想起来像泡在温水里面,泡得人骨头缝都是暖的。
上小学之后分了班。林知夏在二班,江屹在四班。教室隔了三堵墙,课间休息时间不一样,碰面的机会一下子就少了。
一年级刚开始那会儿,林知夏还会在课间特意绕到四班门口往里张望,江屹坐在靠墙那排靠后的位置,看见她来了就冲她挤眼睛,两个人隔着一扇门框傻笑。
可后来自个儿的课间也没那么空了,同桌拉她去跳皮筋,前后桌叫她凑份子买贴纸,绕到四班门口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,从每天一次变成两天一次,后来变成一周也不一定去一次。
周末回家还是能碰见的。但和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是天天黏在一起的——早上她端着粥碗蹲在自家门口喝,江屹就从对面跑过来蹲在她旁边,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她碗里的咸菜。
后来隔好几天才见一回,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。有一回周六下午,林知夏一个人在晒谷场上捡石子玩,江屹远远跑过来了。
他长高了一点,校服袖子卷在手肘上面,手里捏着个弹弓,木叉子磨得油亮亮的。
"知夏,去打鸟不?"
她看了看他手里的弹弓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新凉鞋,鞋面上有朵塑料做的小花。她犹豫了一下,以前她肯定二话不说就跟上去了,但那天她张了张嘴,说:"我妈说让我早点回去写作业。"
"哦。"江屹把弹弓收起来,别在裤腰上,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。
那颗小石子滚了两圈停在草丛边上,他没再去踢。"那你写完作业呢?"
"写完可能就天黑了。"
"那明天?"
"明天我要去外婆家。"
江屹没再说什么。他站在原地点了两下头,转过身往回走了。走了七八步又突然回过头冲她喊了一声:"那你下次回来再找我啊!"
林知夏站在晒谷场中间大声应了。
但那一次他们也没真找。
后来周末碰面的场景越来越短。有时候是两个人一人一根冰棍站在村口吃完,冰棍棍子都啃白了,话也说完了,就各自把棍子扔进垃圾桶,转身各回各家。
有时候是傍晚她跟班里的女同学一起走,江屹跟几个男孩骑着自行车从旁边冲过去,车铃叮叮当当地响,他的声音从风里面飘过来:"知夏!"她还没来得及应,他和车已经拐进巷子里了,只能看见校服后摆在巷口闪了一下。
羽毛球还打,但打不了一整个下午了。有时候打二十分钟,球飞过界了没人愿意跑过去捡,就有人说"不打了";有时候打着打着江屹被同伴叫走了,他回头冲她比了个"下次"的手势,然后被拉走了。
小卖部还一起去,老板还记得他们,笑着说"哎呀你们俩好久没一起来了",两个人听了互相看一眼,笑了笑,各自拿了一包零食站在柜台前付各自的账。
有些东西慢慢变了。不是吵架,不是闹别扭,就是自然而然地——像河水流着流着从宽处流到窄处了,流速没变,但水面窄了,两边的岸也远了。谁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。
六年级那年,林知夏转学住校了。临走前一天,她收拾完书包走到院子里。
江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家院门口了,手垂在身侧,指尖掐着一根狗尾巴草,来回拧,草茎折了,狗尾巴草穗子耷拉下来,他也没换一根新的。
她背着书包从他面前走过田埂的时候回了两次头。第一次他还在那里站着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另一只手还攥着那根断了的狗尾巴草。
她朝他挥了一下手,他也抬了一下手。第二次她再回头看的时候,院门口已经空了。
她转回头,盯着脚下的田埂往前走,两边都是稻田,秋天了,稻穗沉甸甸地往下坠着。
她以为,他们大约就这样了。慢慢变成那种过年碰面会笑一下、平时不会再想起来的旧时熟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