番外三：乡愁之兽的旅人

金色原野的深处，忘归树的阴影里，住着一头乡愁之兽。

它没有固定的形状。有时候像一团薄雾，有时候像一个低头独行的人影，有时候像一条盘旋的螺旋。

它承载着一个旅人，全部的乡愁。

那个旅人，叫什么名字呢？

没有人记得。连乡愁之兽自己，也快要忘了。

它只记得，那个旅人，走过了很多很多地方。

他走过回声集市，在那里，他学会了谨慎地说话。

他路过反复推敲城，在那里，他参加了无数场听证会，写了无数份报告。

他穿过遗忘原野，在那里，他丢掉了很多痛苦的记忆。

他以为，丢掉痛苦，就可以快乐。

可是，他越走，越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
有一天，他走到了金色原野。

那时候，原野还不叫金色原野。它只是一片普通的草原，长着普通的草，吹着普通的风。

旅人在草原上坐了很久。

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乡。

家乡有什么呢？

有一条窄窄的小巷。巷口有一棵老槐树。夏天的时候，老槐树下会摆一张小桌子，邻居们围坐在一起，吃西瓜，聊天，打扑克。

有一盏黄昏亮起的灯。那是妈妈在厨房做饭，油烟机嗡嗡地响，饭菜的香气从窗户飘出来。

有一扇虚掩的家门。不管他多晚回来，门总是留着一条缝，客厅的灯总是亮着。

有一张等待的餐桌。上面摆着他爱吃的菜，虽然总是那几样，但是永远温热。

旅人想着想着，就哭了。

他已经走了太远太远。他见过了太多奇异的国度，经历了太多不可思议的事情。可是，那些东西，都填不满他心里的那个空洞。

那个空洞，只有家乡可以填满。

可是，他回不去了。

他不知道回家的路。他走过的那些国度，一个比一个奇异，一个比一个遥远。他早就迷失在了无尽的旅途之中。

乡愁像一块沉重的石头，压在他的胸口。

他喘不过气。

这时候，遗忘牧人找到了他。

"旅人，你看起来很痛苦。"牧人说，"如果你愿意，可以把这段记忆交给我们。我们会把它变成一头记忆之兽，放到原野上放牧。你就再也不会被乡愁折磨了。"

旅人犹豫了。

丢掉乡愁，就意味着忘记家乡。忘记那条小巷，那盏灯，那扇门，那张餐桌。

可是，如果不丢掉，他可能会被这份思念压垮。

最终，他点了点头。

"好。我把它交给你们。"

牧人轻轻摇响铜铃。

一缕温暖的、带着饭菜香气的光，从旅人的胸口飘了出来。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，然后落在地上，变成了一头小小的、柔和的野兽。

那就是乡愁之兽。

旅人看着它，心里忽然空了。

不是轻松，是空。

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，被人从他的生命里挖走了。

但是他没有说什么。他向牧人道了谢，然后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他走了很远很远。

他去了更多奇异的国度，经历了更多不可思议的事情。他再也没有被乡愁折磨过。

可是，他也再也没有真正快乐过。

因为没有了乡愁，他就没有了根。

他像一片浮萍，在无尽的旅途中飘荡。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，也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。

很多很多年以后，旅人老了。

他走不动了。

他找了一片安静的草地，坐了下来。

他望着远方，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
"我好像……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"

他努力地想，想啊想，想了很久很久。

可是，他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乡愁之兽，在金色原野的深处，轻轻地颤抖了一下。

它好像感应到了什么。

它抬起头，望向远方。

它不知道那个老去的旅人，正坐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，努力地想要想起它。

它只知道，自己被抛弃了。

它承载着全部的乡愁，却没有人来倾听。

它挣脱了牧绳，跑进了原野深处，躲在忘归树的阴影里，日复一日地徘徊。

它等了很久很久。

它以为，那个旅人，总有一天会回来找它。

可是，旅人没有来。

旅人已经忘了它。

直到有一天，一群外来者，乘着一辆会原地转圈的大巴，来到了金色原野。

他们找到了乡愁之兽。

他们没有捕捉它，没有驱赶它，没有消灭它。

他们只是坐下来，安静地倾听。

他们把自己的乡愁，一缕一缕地释放出来，和它分享。

乡愁之兽，第一次觉得，自己不再孤单。

它把回家的路，告诉了他们。

它看着他们穿过一道道门，回到了自己的家乡。

它替他们高兴。

可是，高兴之后，是更深的孤独。

因为，它自己的旅人，再也不会回来了。

忘归树的叶子，沙沙地响。

乡愁之兽蜷缩在树根的阴影里，轻轻地，无声地颤抖着。

忽然，一阵风吹过。

风里，带着一丝很淡很淡的、饭菜的香气。

乡愁之兽猛地抬起头。

它望向风来的方向。

很远很远的地方，有一个老去的旅人，正坐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。

他好像想起了什么。

他的眼角，滑下了一滴眼泪。

"我想起来了。"他喃喃地说，"我的家乡……有一条小巷……巷口有一棵老槐树……"

风，把这句话，带到了金色原野的深处。

乡愁之兽，轻轻地，笑了。

它知道，那个旅人，终于想起了它。

虽然，他们可能再也无法相见。

但是，至少，那份乡愁，不再是被抛弃的了。

它被一个老去的旅人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，重新记起。

这就够了。

忘归树的叶子，在风里，轻轻地摇晃。

乡愁之兽，安静地伏在树根的阴影里。

它不再悲伤。

它只是，静静地，承载着一份温暖的乡愁。

等待着，下一个愿意倾听的旅人。1