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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:是与否的河流,分岔的乘客

狂想漫游大巴

风停了。

流动的河水悬停在河面,波纹凝固成半透明的浮雕。天上的云不再漂移,犹犹豫豫龙不知何时已经离去,只留下几片还在缓缓飘落的利弊纸条,悬在空气里一动不动。

整个渡口被一层暧昧的寂静裹住。

摆渡人两可站在木牌旁边。它的轮廓不停微微晃动,一会儿佝偻,一会儿挺拔;长发忽长忽短;身上的布料一会儿垂到脚踝,一会儿短到膝盖。它没有固定的形态,就像水面上不断变形的倒影。

“别紧张。”两可说道,声音在浑厚和清脆之间来回跳动,“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。它同时有答案,又没有答案。”

赵大路皱起眉头:“我们当然想要离开。我们要继续往前,沿着河岸去看看别的城邦。”

两可轻轻摇了摇头。

“那是大巴想要前进的愿望。不是你的。”

它伸出一根手指,指向泛着变幻色彩的河面。

“这条河叫作犹疑之流。

它不会淹死你。它不会把你冲到某个固定的地方。

但它会照出你心里藏着的选择。

在这里,每一个人,都必须独自回答同一个问题:

你是真的想要离开荒原,继续流浪,还是悄悄想要留下来?

你可以大声回答,可以默念,可以只在心里想一想。

河流听得到。

一旦你的选择确定,你就会被分到两条道路中的一条。

- 选【离开】:登上大巴,穿过渡口,去往未知的远方。前路有荒诞的城邦、古怪的魔物、难解的谜题,回家的线索或许就在前方。

​

- 选【留下】:留在渡口。你可以定居在这里。这里的生活温和,没有逼迫,不必奔波。但你将永远不能再登上狂想漫游大巴,不能跟随队伍继续旅行。

没有人可以替别人选择。

没有人可以拉着别人走。

烙印在这里暂时失效。”

这句话像一块冰凉的小石头,丢进人群里。

一阵细碎的骚动蔓延开来。

“烙印失效?”

周宇航下意识地试了试。他在心里等着那行强迫文字跳出来,等着某个强制动作降临。

什么都没有。

没有命令,没有惩罚。

长久以来悬在他后颈的那根紧绷的弦,忽然松了。一种陌生的自由涌上来,同时也带着巨大的不安。

陈荔轻轻摸了摸怀里裹在草叶里的浆果。她试着调动【碳水共情】,去倾听它们的情绪。

一片寂静。

浆果安安静静,没有低语,没有委屈,没有期待。

“它们……听不到了。”陈荔的声音微微发颤,“在这里,我们之间的联系断了。”

林小满小心翼翼地呼出一口气,试着释放那团淡紫色的薄雾。

空气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没有尴尬,没有温柔。

苏青青试着铺开她那层松弛的光晕。

路过的一个小伙子依旧眉头紧锁,满脸焦虑,一点都不想躺平。

【精致摆烂学家】:

好家伙。buff 全封了。

【夜壶大帝】:

嗝……等等,打嗝的后遗症好像也没了。这地方是状态清除区?

【嘴炮永动机】:

我试了!没有强制开合跳!我可以尽情辩论而不用接受体罚!这简直是天堂!

【薅羊毛之神】:

我召唤了三次。一根牙签都没有。没有赠品。这里是地狱。

微信群还能用。

两可注意到了所有人手里微微发亮的手机。

“那些小方块还能用。”它宽容地说,“思想可以交流。只是烙印的力量,沉下去休息一会儿。别担心,离开渡口之后,它们大多会回来。”

人群慢慢散开。

有的人走到河边,低头望着变幻的流水。有的人靠在歪歪扭扭的木牌上发呆。有的人围成小群小声讨论,但是大家心里都清楚:讨论没有用。最后只能自己做决定。

留守派里不少人动摇了。

之前他们笃定地待在荒原,等着传送门。可现在,一个不用一路颠簸、不用坐那个会螺旋转圈的大巴的选项摆在眼前:留在渡口。这里风景奇特,规则宽松,似乎是一个很不错的避难所。

而建造队里,也有人犹豫了。

他们满怀热情造出了大巴,可流浪意味着饥饿、未知、危险。也许,停下脚步,在这里建立一个小小的社区,才是最稳妥的出路。

赵大路站在大巴旁边,抚摸着粗糙的树干车厢。可拆卸的广场舞平台轻轻晃了一下。

他造出这辆大巴,是为了前进。

可前进是为了什么?

回家吗?

还是单纯享受创造、旅行、冒险本身?

如果回家是一个永远达不到的幻影,他还要一直走下去吗?

第一次,他对自己最坚定的信念产生了一丝裂痕。

“路哥?”

刘美丽走了过来。她是广场舞舞台最坚定的支持者。

“你会走吗?”

赵大路望着河面。

“我觉得……我需要大巴。大巴不是一堆木头和硬壳。它是一个想法。如果我把它丢在这里,那个想法就死了。”

“那万一路上特别苦呢?”

“苦就苦吧。”赵大路苦笑,“至少我们是动着的。”

不远处,钱多多蹲在一块石头上。没有烙印,就没有赠品。这个事实重重地打击了他。

“留在这儿……没有赠品。走……路上也许有集市。贩贩的蛞蝓集市说不定还会往前走。集市就有机会换小东西。就算大多是‘轻微的失望’,好歹也算个品类。”

他一拍膝盖。

“走!”

苏青青坐在渡口的阴影里。

往常,她的内心永远被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虑笼罩,明明可以让别人摆烂,自己却不能。

现在,烙印消失了。

焦虑没有消失,但是不再被那个规则死死捆绑。

她可以真的摆烂一会儿。

她靠在石头上,闭上眼睛。有那么一瞬间,她强烈地想要留下来。

不用跟着大巴螺旋前进。不用看着一群人吵来吵去。不用一直逼着自己保持清醒,不断思考所有的风险。

就在这个一切都模棱两可的地方,什么都不用决定。

可是,她想起了大巴上的大家。

那个总是被迫跳十下的嘴炮爱好者;那个害怕自己放出尴尬迷雾的小姑娘;那个要承担所有人期待的群主;那个一心创造无用但是美好的东西的发明家。

“如果所有人都随便躺平,谁来留意危险?”

她叹了口气,站起身。

“好吧。我继续焦虑。”

林小满独自坐在河边。

她最怕自己的力量。最怕一不小心就让所有人陷入集体尴尬。留在渡口,烙印被封印,她就再也不用害怕伤害到别人了。

这个念头无比诱人。

可是,她又想到:如果留下来,她就是因为害怕自己,而躲起来了。

“我不能一辈子躲着自己。”她小声说,“就算以后还会放出尴尬的雾,我可以学着小心控制它。而不是直接逃走。”

她选择离开。

周宇航慢慢踱到水边。

长久以来,他一直活在恐惧里,害怕地上突然出现的文字,害怕突如其来的惩罚动作。在这里,他终于不必害怕了。

留下来,就是永久的安全区。

这几乎是完美的避难所。

但是安全,是不是等于活着?

“如果我一直躲在没有危险的地方,我永远不知道自己除了恐惧之外,还能做什么。”

他抬起头。

选择离开。

陈荔蹲下来。她想念那些浆果的声音。可就算烙印回来,前路之中,她还要承担倾听无数食物的悲伤。

留下来,就不用再背负那份沉甸甸的共情带来的愧疚。

可她看着大巴尾部那个小小的温室角落。那些浆果安静地躺在叶子里。它们没有声音,但它们依然是她的朋友。

“我答应过,带着它们去旅行。”

她选择离开。

夜壶大帝——王浩,在渡口来回踱步。

作为名义上的群主,所有人都期待他拿主意。很多人都在群里 @他,问他怎么选。

一部分人心里暗暗想着:如果群主留下,那我们留下就是合理的;如果群主走,那走就是合理的。

可王浩知道,他没有权利为任何人代言。

“我一直被迫当领袖。”他低声自语,“调停场逼我倾听所有人。大家把所有的问题都堆给我。有时候,我真的只想丢下一切,找个角落潜水。”

留在渡口,是一个完美的潜水点。

没有人会要求他主持会议。没有人会把问题抛给他。没有调停场,没有漫长的发言。

但他又想起了大巴。想起了这群奇怪的、吵吵闹闹的、善良的、笨拙的人。

“如果我留下,那些出发的人就失去了那个偶尔可以调停矛盾的人。不是说我有多厉害,只是……总得有个人愿意听大家把话说完。”

他选择离开。

并不是所有人都选择离开。

一个戴着针织帽的姑娘,叫何晓冉。她在地球上就厌倦了奔波、内卷、不断地往前追赶。穿越之后,每一天的紧张、争吵、对未来的不确定,都让她精疲力竭。

她走到两可面前。

“我选择留下。”

两可温和地点点头:“这个选择有效。”

一个中年大叔,以前是货车司机。他一辈子都在路上跑。现在,他累了。

“我跑够了。我就在渡口搭个小棚子。看看这条奇怪的河。挺好。”

又一个人留下。

一个喜欢画画的少年,被这里不断流动、不确定的美感迷住了。他觉得这里是最好的画室。

“我不想去别的城邦。这里的一切都在变化。我可以永远画不完。留下。”

人一个接一个做出选择。

没有人激烈地争辩。没有人大声嘲讽别人的决定。

有人哭了。有人拥抱自己将要分别的朋友。

微信群里,气氛变得安静而伤感。

【过气押韵王】:

一条河流两边站,有人启程有人伴。不必争论长和短,各自心安便是岸。

【薅羊毛之神】:

祝留下来的朋友能找到……嗯,一些不错的赠品。就算是轻微的失望也行。

【忧郁小蝴蝶】:

以后我们可能很难再见面了。请一定照顾好自己。

【夜壶大帝】:

不管走哪条路,都祝你找到属于自己的安宁。

最后清点人数。

原本四百八十七名来客。

二百九十三人选择登上狂想漫游大巴,继续流浪。

一百九十四人,选择留在模棱两可渡口。

两可抬起双手。

“选择已经落下。注意:没有回头路。一旦大巴离开渡口,留下的人将无法渡河;渡河的人将无法折返。”

河面开始翻滚。变幻不定的色彩汹涌起来。

一条淡光勾勒的小路,从渡口延伸出去,跨过犹疑之流。它不是一座固定的桥。它由半透明的光斑拼接而成,每一步踏上去,光斑都微微摇晃。

赵大路跳上大巴,启动了永动澎湃之心。

咚。咚。咚。

动力核心开始搏动。

车厢轻轻震颤。

那个歪了十五度的车轮再次转动。

螺旋前进模式,准备就绪。

留下来的人们站在渡口岸边,挥手。有人抹着眼泪,有人微笑,有人只是静静地望着。

大巴缓缓驶上光桥。

每转一圈,它就沿着光斑小路向前偏移一点。

它走得很慢。

慢到车上的每一个人,都可以长久地回望渡口。

他们看着那片荧光摇曳的河岸,看着那座歪歪的木牌,看着摆渡人两可模糊的身影,看着一百九十多个选择停下脚步的同伴。

直到光桥的最后一块光斑在身后消散。

渡口、留下的朋友、犹疑之流,都渐渐消失在远方朦胧的雾气里。

大巴上一片安静。

过了很久,钱多多打破了沉默。

“那么……下一站去哪?”

赵大路望向远方。

地平线上,矗立着一片密密麻麻、层层叠叠的尖顶房屋。所有屋顶都不是固定的形状,时而方,时而圆,时而三角。

远处飘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喧闹。

一个名字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
反复推敲城。

苏青青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看样子,严谨糊弄国的风格,在这里发扬光大了。”

王浩掏出手机,在群里敲下一行字。

【夜壶大帝】:

各位。前方到站,反复推敲城。请做好准备。

车厢尾部,可拆卸的多功能平台轻轻吱呀一声。

不知是谁,悄悄在上面放了一片小小的、彩色的亮片。

那是磐石回旋欢乐伞留下的遗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