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.乌龙

白色情人节过去后的第三天，金道勋人生中第一次深刻体会到，什么叫“绯闻有多热闹，本人就有多冤”。

音乐中心那场一位流程不过是照着台本走，如今全网都在传他和Ana的CP，连小区门口的便利店阿姨刷到视频都要多看他两眼。

他蹲在练习室镜子前面，看着自己这张被无数网友截图做成“白色情人节心动对视”的脸，长长叹了口气。

“哥，你叹什么气？”韩志熏从旁边探过头，“网上不都是谣传嘛，其实也挺浪漫的。”

“浪漫个鬼。”金道勋哀嚎一声，把脸埋进膝盖，“我连她联系方式都没加，全网已经帮我谈完恋爱了。”

他心里真正想解释的人，从头到尾都只有那一个。

陈明粼。

毕业典礼上安静望过来的一眼，至今还刻在他脑子里。他加到了她的联系方式，对话框却空白得跟刚买的新手机一样。

这几天他每天点开三次，每次输入框里打好“在吗”，又删掉——说什么呢？说“网上那绯闻不是我自愿的”？人家压根没问他。说“我其实喜欢的是你”？那不得把人家吓死。

他决定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当面解释清楚。

结果时机来得比他预想的快得多，也刺激得多。

休息日傍晚，金道勋戴着黑色鸭舌帽、口罩，换上普通休闲卫衣长裤，简单做了伪装，独自出门。练习消耗太大，家里零食全部吃光，他打算去大型综合商场的地下超市采购一堆零食囤着。

傍晚商场人流熙熙攘攘，逛街的游客、下班的行人来来往往。逛完超市，购物袋沉甸甸提在手上，装满饮料、膨化零食、速食。他走到观光电梯厅，准备搭乘直梯去往地下停车场。

傍晚这个点大部分人都选择扶梯，观光电梯这边反倒没有什么人。电梯门缓缓打开，金道勋低头拎着购物袋迈步走进去，随手按下负二层车库按钮。

电梯刚要闭合，一道清浅的声音传来。

“麻烦等一下。”

金道勋下意识伸手挡住即将合拢的电梯门。

抬眼的瞬间，他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
站在电梯门外的居然是陈明粼。

她同样是私服出行，浅灰色宽松针织外套，束着低马尾，没有舞台浓妆，脸上只涂了淡淡的素颜霜。手里拎着一小袋刚买的香薰蜡烛和软糖，看样子也是趁着休息独自出来采购。

大概是团队难得给到的个人空闲时间，没有队友陪同，只有她一个人。

偌大的观光电梯，此刻就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
金道勋内心疯狂尖叫，表面努力维持淡定，可耳尖不受控制飞快泛红。老天爷居然直接送给了他单独相处的机会！这不就是最好的解释时机吗。

“晚上好，道勋前辈。”陈明粼看见电梯里的人是他，微微一愣，随即礼貌点头，迈步走进电梯。

“晚、晚上好！”金道勋声音不自觉拔高半度，手上的超市购物袋哗啦响了一声，零食包装袋互相碰撞。

陈明粼往电梯内侧靠了靠，和他保持合适距离，按下自己要去的楼层。

透明观光电梯外侧，可以看见商场一层一层流光溢彩的店铺灯光，外面人来人往的身影一闪而过。封闭的轿厢之内，空气安静下来，只剩下电梯运行轻微的嗡鸣。

金道勋心脏砰砰狂跳，简直快要从胸口蹦出来。千载难逢，四下没有旁人，终于可以把绯闻的事情好好说清楚，不用顾忌旁边还有其他成员。

他攥紧手里购物袋提手，在心里彩排好几遍说辞，深吸一口气，转头看向身侧的陈明粼，表情郑重无比，仿佛即将发表重要声明。

“陈明粼xi，刚好只有我们两个人，有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。”

陈明粼听见这话，转过头看向他，一双眼睛干干净净，神态认真，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。小兔子似的，安安静静等着他的下文。

看见她这副模样，金道勋更加紧张，语速飞快开始辩解：“就是音乐中心白色情人节那回，网上疯传我和Ana的CP绯闻，全部真的只是节目台本流程！戴花环是导演现场耳返下达的指令，我完全就是干活的工具人，我本人半点别的想法都没有！网上那些剪辑全部都是断章取义，千万不要被网络上的内容误导。”

他说得情真意切，眼神恳切，一副生怕对方误会的模样。

陈明粼听完，眨了眨眼睛，十分认真地点点头，神色笃定。

“哦，我懂了。”

金道勋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，太好了，她听进去了！刚准备继续再说两句，巩固一下解释效果。

结果陈明粼接下来的话直接给他干懵。

“没关系的，道勋前辈，我完全能够理解。”陈明粼语气诚恳，一本正经地开导他，“爱豆也是普通人，有心动的时候很正常。你不用因为网上爆出和Ana的绯闻，就急于和我划清界限。”

金道勋：“？？？”

他瞳孔微微放大，脑袋一瞬间宕机，完全没跟上她的脑回路。

“不是，我不是要和你划清界限……”

陈明粼浑然没有察觉他的崩溃，自顾自继续推导，逻辑条理十分清晰：

“我明白你的处境。现在全网都在嗑你们，公司肯定禁止恋爱。你私下遇见我，急忙特地过来解释一通，是怕我之后不小心，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对不对？你放心，我嘴很严。就算你真的对Ana有好感，我也绝对不会对外吐露半个字，我会保守秘密的。”

金道勋整个人原地石化。

他拼命想要消除“我喜欢Ana”这个误会，结果经过陈明粼一番推理，现在变成：金道勋暗恋Ana，害怕自己把秘密泄露出去，所以特地私下找自己封口。

高需求小狗少年内心哀嚎，他完全没想到会朝着这个方向跑偏。

“不是这样的！完全不是这个意思！”金道勋急得微微跺脚，手里的零食袋子又哗啦响一大声，几包薯片差点从袋子里面滑出来，“我为什么要跑来跟你保守我喜欢别人的秘密啊！我的意思是我对Ana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！一丁点！”

陈明粼微微歪头，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，依旧秉持着严谨分析的态度：

“可是很多偶像都会因为工作相处产生好感呀。音乐中心你作为MC，和Ana搭档主持那么久，一起完成舞台流程，产生心动也合乎情理。而且网上放出很多饭拍，说你看向她的时候眼神很软。”

“那是台本要求的营业表情！镜头面前的营业！”金道勋快要抓狂，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写满委屈，活脱脱一只被冤枉、急得原地转圈小狗，“镜头让我微笑，我总不能摆一张臭脸吧。”

“好吧。”陈明粼点点头，但看她的神情，明显半信半疑，“那你这么郑重其事单独找我解释，是为什么呢？”

金道勋瞬间卡壳。

总不能直白开口说：因为我以为毕业典礼那一眼你喜欢我，我害怕你看见我和别人的绯闻之后伤心难过。

这句话一旦说出口，尴尬程度直接拉满，搞不好会让两个人以后见面都无比窘迫。

他张了张嘴，各种话语在喉咙里打转，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。窘迫感席卷全身，耳尖红得快要滴血。

陈明粼看着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，脸颊通红，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，脑子里又开启新一轮逻辑推演。片刻之后，她恍然一般轻轻“啊”了一声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

金道勋眼巴巴望向她，心里抱着一丝希望，总算搞懂了？

“该不会，”陈明粼语气带着体谅，慢条斯理说道，“该不会是，你害怕我喜欢你，所以特意过来提前打消我的念头？委婉告诉我，你心里另有他人，让我不要对你抱有期待？”

电梯平稳运行，透明玻璃外商场的灯火流光不断掠过，轿厢内安静一瞬。

金道勋听到这句话，憋了两秒，实在没忍住，“噗嗤”一声直接笑了出来。笑声一开始还想克制，后面越想越好笑，肩膀不停抖动，最后干脆低下头，捂着额头笑得停不下来。

他设想过无数种对话走向，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被陈明粼脑补出这么离谱的版本。

他，满心惦记着人家，认定人家对自己有好感，跑来急急忙忙澄清绯闻。

结果在对方视角里，变成他过来委婉拒绝自己，告诫不要喜欢上他。

“有这么好笑吗？”陈明粼看见他笑得停不下来，一脸一本正经，还略微有点疑惑，“我这个推测逻辑很通顺啊。娱乐圈经常发生这种事情。”

金道勋笑得眼眶微微泛起一点湿意，好不容易才收敛笑意，抬眼看向她。少女一脸严肃认真分析状况的模样，像一只认认真真思考人生大事的小兔子，每一句推理都有理有据，可惜全部推到完全相反的方向。

“对不起对不起，我不是笑你。”金道勋喘着气，努力平复笑意，“只是……你的脑回路和我预想的发展方向，完完全全岔开到另一条街道上去了。”

陈明粼眨眨眼：“那真实情况是什么？”

金道勋嘴唇动了动，话到嘴边，又再次卡住。

真实情况太羞耻，他实在说不出口。总不能坦白毕业典礼那场美丽误会，坦白自己这大半个月的所有心思。

他只能含糊绕开核心：“单纯就是……不希望你被网上那些虚假的CP传闻误导而已，没有别的复杂阴谋，既不是找你保守恋爱秘密，也不是过来提前拒绝你。”

陈明粼将信将疑地打量他：“真的？”

“千真万确！”金道勋举起一只手，做出发誓的手势，购物袋挂在手腕，薯片包装跟着晃来晃去。

“行吧，那我暂且相信你。”陈明粼大度点点头，目光扫过他手里满满一大袋零食，顺势转移话题，“买这么多吃的？”

“嗯，训练消耗大，囤一点夜宵。”金道勋松了一大口气，总算把这个要命的话题翻篇。

电梯叮的一声轻响，到达陈明粼要去的楼层。

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，外面走廊灯火明亮。

陈明粼拎好自己手里的香薰与软糖，踏出电梯之前，还不忘回头，非常真诚地叮嘱一句。

“不管怎么样，就算以后真的有喜欢的人，也不用压力这么大，不用特地跑来跟我打预防针。我抗压能力很强的。”

说完，她微微颔首道别，转身离开，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
电梯门缓缓闭合。

轿厢里面只剩下金道勋一个人。

他站在原地，愣了好几秒，随后背靠冰冷的电梯壁，又一次放声笑出来，笑声里夹杂着无奈，还有藏不住的欢喜。

啊……心跳得厉害！

手里沉甸甸的零食袋悬在手腕，可他现在完全不在意零食。

明明是想要解开误会的对话，结果产生了一堆新的乌龙。

不但没有让陈明粼get到自己的心意，反而接连被脑补出两种完全离谱的剧情。

但奇妙的是，他一点都不觉得挫败。

刚刚她一本正经分析、有理有据误会他的模样，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。那副认真又懵懂的小兔子样子，让他心口软软的。

欢喜源源不断冒出来。哪怕全程对话处处错位，可好歹拥有了第一次二人独处聊天的机会。

电梯继续向着负二层车库下行，外面商场斑斓灯火不断掠过玻璃。

金道勋拿出手机，点开陈明粼的对话框。

刚刚面对面都没能说开的心事，靠打字恐怕更加困难。

他挠了挠后脑勺，嘴角还挂着挥之不去的笑意。

算了。

没关系。

反正以后，总会有下一次机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