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.朋友
黑板报换主题的事,在周三下午变成了现实。
老周把最后一节课改成自习,让宣传组去走廊尽头那面空墙上折腾。徐知夏抱着一摞颜料和粉笔,风风火火地穿过课桌间隙,经过纪徊身边时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音说:“你的‘朋友’在等你呢。”
纪徊没抬头,笔尖在英语周报上划出一道多余的斜线。
放学铃响过,教室里的人像退潮一样散去。纪徊磨蹭了十分钟,把书包拉链拉开通通又拉上,直到窗外的蝉鸣声里混进一点别的动静——
“纪徊。”
他转头。凌云锦站在后门边,白衬衫外罩了一件沾了颜料的浅灰色围裙,袖口卷到手肘,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。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,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。
“徐知夏说,”凌云锦晃了晃手里的调色盘,声音很轻,“你答应帮我看配色。”
纪徊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面刮出短促的响。他走过去,闻到那股熟悉的松节油味道,混着一点水彩颜料潮湿的腥甜。
“我没答应。”他说。
“哦,”凌云锦眨了下眼,泪痣跟着轻轻一颤,“那我现在邀请你,可以吗?”
走廊尽头的空墙前,徐知夏已经用粉笔打好草稿。巨大的香樟树轮廓,枝叶间藏着细小的光斑,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仰头看着什么。
“主题是‘盛夏’,”徐知夏把一支粉笔抛给凌云锦,“我负责写字,凌大画家负责画画,纪大学霸——”她笑眯眯地看向纪徊,“你负责站那儿当监工,顺便用你的学霸审美告诉我们,这棵树够不够绿。”
凌云锦踩着凳子去够最上面那截墙沿。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,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纪徊站在下面递颜料,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他的手腕上——很白,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,沾了一点钴蓝色的颜料,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湖。
“左边,”纪徊忽然开口,“再亮一点。”
凌云锦的笔尖顿住,低头看他:“这里?”
“嗯。光从西边来,左边的叶子应该更透。”
凌云锦盯着他看了两秒,忽然笑了:“纪徊,你懂画画?”
“不懂。”纪徊把柠檬糖剥开塞进嘴里,酸得眯了下眼,“但我懂光。”
两年前那个暴雨天,废弃画室里,凌云锦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画画。纪徊站在阴影里,看了很久。他不懂构图,不懂透视,但他记得那幅画里的光是怎么从云层的裂缝里漏下来的——和此刻凌云锦笔下香樟树叶的亮度,一模一样。
徐知夏接了个电话,说是教务处找她,骂骂咧咧地走了。走廊尽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,和一面正在慢慢苏醒的墙。
凌云锦从凳子上跳下来,落地时没站稳,一把抓住了纪徊的手腕。
松节油的味道骤然逼近。纪徊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抱歉,”凌云锦没有立刻松手,他仰着脸,鼻尖几乎蹭到纪徊的下巴,“凳子有点晃。”
纪徊的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。他垂下眼,看见凌云锦的睫毛在颤,那颗泪痣在夕阳里红得像一颗小痣形状的朱砂。太近了,近到他能闻到对方呼吸里淡淡的柠檬糖味道——和他嘴里一模一样的牌子。
“……站稳了。”纪徊听见自己的声音,哑得不像话。
凌云锦退开一步,低头整理围裙带子,耳尖在碎发后面若隐若现,泛着一点粉。“谢谢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,“还好有你在。”
纪徊没说话,他盯着地面上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,一道是他的,一道是凌云锦的,在墙根处交叠在一起,像一幅被裁坏了的剪影。
“纪徊,”凌云锦忽然又叫他,手里拿着一支没拆封的柠檬糖,“吃吗?”
糖被递到眼前,黄色的玻璃纸在暮色里发亮。纪徊接过,指尖擦过对方的掌心,温凉的触感。
“你很喜欢这个?”凌云锦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纪徊把糖剥开,塞进嘴里。酸味炸开的瞬间,他闭上眼睛:“因为有人告诉我,酸过之后,会甜。”
凌云锦整理颜料的手停了一下。那停顿很短,短得像错觉。然后他笑起来,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:“那人说得对。”
他们一起收拾残局时,天已经擦黑。凌云锦把围裙叠好,忽然说:“你是我转学后,第一个朋友。”
纪徊攥着抹布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说,“朋友。”
这个词在舌尖滚了一圈,咽下去的时候带着点铁锈味的涩。纪徊想,朋友也好。至少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,递颜料,扶凳子,在放学后的走廊里分同一包柠檬糖。
总比两年前,连名字都没来得及交换就散场要好。
“那我先走了,”凌云锦背上书包,在楼梯口回头看他,“明天见,纪徊。”
“明天见。”
身影消失在拐角。纪徊独自站在渐暗的走廊里,把那颗柠檬糖的玻璃纸抚平,夹进错题本。他转身往教室走,没看见身后那面未完成的黑板报——
香樟树下那个模糊的人影,不知何时被添上了清晰的轮廓。
白衬衫,垂着眼,嘴角抿着一颗柠檬糖。
而那个人影仰着头看的方向,墙沿最高处,用极淡的铅笔迹,画了一把很小的、只有逆光才能看清的长柄黑伞。
像是一个被藏进盛夏光影里的秘密。1
有点意思,想看后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