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寿山的心事悄然落地,归于平和。
红云听了镇元子的劝,便不再纠结慌乱。既明白了是本心微动,便坦然搁置,不压、不避、不纠缠。修道求的是圆满,而非死寂,一点干净心念,无需自苦。
只是心底那点浅浅惦念,到底消不彻底。
往后几日,他静坐清修之余,目光总会不自觉飘向西地群山的方向。遥遥一片青苍连绵,云雾轻笼,看着寻常无奇,却因为一面之缘,凭空多了几分不同。
镇元子看在眼里,从不多言。
知己相伴多年,他最懂红云性子。纯善温厚,从无偏执戾气,这点心动于他,不是痴缠孽缘,只是道途中一点温柔尘缘,无碍修行,无伤本心。
而千里之外的灵镜山西麓。
文茜半点未曾察觉远方有人为自己乱了心曲。
那场山野偶遇,于她而言,只是洪荒行路里一次寻常相逢。红云品性温良、通透和善,值得一句欣赏,但也仅此而已。
她天性本就如此,看得顺眼便由衷赞许,转头便回归自己的方寸,不挂怀、不牵绊、不生多余遐想。
连日来,她依旧穿梭在西地荒山野岭之间。
镜道感知铺散开来,薄薄一层虚影覆遍周遭山林,穿透岩土岩层,细细筛查地底每一缕隐灵、每一丝地脉余韵。三族大战过后,天地余机散落各处,许多深埋地底的零碎灵材,都被动荡的山川翻出了踪迹。
旁人探查山川,需耗费大量神念,费力搜寻。
她却轻松许多。
镜面照虚妄、窥隐秘,但凡地底藏有灵物、异纹、聚灵之材,都会在镜光里显化出淡淡光晕,无所遁形。
一路走,一路寻。
她陆陆续续搜罗到不少细碎材料。
几块先天聚灵碎玉,质地温润,最擅收纳山川散逸灵气;几截深埋地底的古脉灵根残段,能温和滋养地脉,稳固岩层根基;还有少许散碎的土属性先天精金,纹理细密,正好契合她庚金阵纹的改造所需。
收获不算惊天动地,却件件贴合她当下所需。
文茜寻得专注,行走山间步履从容。
偶尔驻足崖谷,抬手引动镜光与庚金气息,随手便将周身散落的纷乱灵气梳理一遍。她本源特殊,镜金两道道韵交织在一起,清冽中带着一点鎏金暖意,无形无息浸染走过的山川土石。
这是属于她的独有气息。
不强势、不霸道,清透疏离,带着镜道的干净与庚金的薄锋,混在西山风雾里,淡淡留存,经久不散。
她自己全然不觉。
本就是先天神祇行走天地,道韵落于山河,本就会留下浅淡印记。她一心扑在改良护山法阵、稳固灵镜山地脉的事上,只想着多攒些灵材,把山体锁灵的阵纹补全,日后修行便能安稳无忧。
乱世之中,什么情爱惦念,都不如一山安稳、自身自在来得实在。
几日奔波下来,西地群山大半区域都被她探查一遍。
手头灵材积攒充足,足够她回去翻新阵基,完善锁灵聚气的纹路。
文茜估摸着收获差不多,便收了镜光,转身踏着晚风折返灵镜山。
山间风雾流转,她走过的幽谷、崖边、溪畔,那一缕清淡独特的道韵,静静萦绕不散。
无人察觉,唯独远在万寿山的红云。
他道心澄澈,心神干净无杂,自那日动心之后,冥冥之中便多了一丝微弱感应。说不清道不明,却能遥遥捕捉到西地飘来的一缕清韵。
干净、冷透,带着细碎金光的质感。
每一次感应浮现,心口便轻轻微动一下,不烈、不慌,只剩浅浅的妥帖。
这日文茜归山,西地风韵渐收。
红云静坐松下,忽然察觉到那缕熟悉的气息彻底沉淀回落,不再四处飘散。
他眸光微亮,心底下意识生出念头——
她,应当是归家了。
念头升起,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妙。
未曾问名,未曾论道,未曾深交。
可他偏偏能凭着一丝山河余韵,知晓那人的行止动静。
镇元子侧眸看他,淡淡开口:“心绪又动了?”
红云微微一怔,随即温和摇头,眼底带着一点自己都不懂的浅柔:“没有心绪纷乱,只是……知晓她归山静修了。”
“你倒敏感。”镇元子语气清淡,“人心牵挂,最是灵验。你道心干净,无半分私欲遮掩,故而能与她遗落的道韵遥遥呼应。”
红云默然片刻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他依旧没有想去打扰的意思。
知道她居于西山一隅,安稳修行,自在无争,便够了。
洪荒纷争漫天,三族战火迟早愈演愈烈,世人皆在红尘杀局里浮沉拉扯。
难得有这么一人,明艳带锋,通透清醒。
他便远远惦念着,不求相见,不求相知。
于他漫长孤寂的修道岁月里,这一眼惊鸿,已是足够温柔的馈赠。
西地山峦静谧,灵镜山隐于云雾之间。
文茜已然归山,盘膝落座石洞之前,看着满手积攒的灵材,眼底只剩踏实从容。
她尚且不知。
自己无心留落的山河余韵,成了旁人漫长岁月里,最温柔的遥遥惦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