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尘山谷的风常年温凉,吹得宫门庭院里的枝叶轻轻晃荡,却吹不散四宫内里隐秘的流言与凉薄。
宫子羽自小就是整个宫门最特殊的那一个。
他性情温和、恬淡安静,不爱争、不爱闹,待人永远柔软谦和,可自他记事起,细碎的非议就从未远离过他。
人人都道他身世不明,生母来历缥缈,无人知晓根底,在规矩森严、血脉纯正至上的宫门,这便是一辈子洗不掉的污点。
旁人不敢当着面议论,却总爱在背后窃窃私语,字字句句都像细密的针,长年累月扎在年幼的宫子羽心上。
他的母亲常年深居简出,郁郁寡欢,眉眼间永远压着化不开的愁绪,从未有过半分舒展笑意。
深宫寂寂,无人疼惜,无人撑腰,连自己的出身都是旁人嘴里的笑话。
久而久之,连宫子羽自己都隐隐明白——他和旁人不一样。
他没有堂堂正正、被人敬重的出身,没有强势护短的长辈,没有理所应当的偏爱。他活着,仿佛就是宫门一段见不得光的隐秘。
今日午后,细碎的流言又一次落入耳中。
几个值守的老宫人躲在廊下低声絮语,语气轻慢又鄙夷,重复着那些他听了无数次的话,身世不明、来路不清、不配为宫家子弟。
年幼的宫子羽攥紧了袖摆,白皙的指尖微微泛白。
他不敢争辩,也无力反驳。所有温顺的性子底下,积压的委屈终于撑不住,轰然坍塌。
他避开所有人的视线,独自躲进僻静无人的花木角落,背对着喧嚣热闹的宫道,肩膀微微颤抖。
隐忍了太久的泪水,终于无声砸落在青石地面。
他哭得很轻,不敢出声,只任由酸涩的委屈席卷全身。他明明什么都没做错,却要生来背负旁人的偏见与诋毁,要默默承受整个宫门的疏离与轻视。
他只是想要一点点善意,一点点平视,一点点不被非议的安稳。
哭过许久,眼底通红,小小少年心底空落落的,盛满无人慰藉的酸涩。
他抬头,遥遥看见不远处的草坪上,一身浅衣的宫远徵正蹲在地上,兴致勃勃地追捉夏虫,眉眼明媚,无忧无虑。
宫远徵年纪尚幼,天真纯粹,被父母护得极好,是整个宫门最无忧无虑、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那一刻,深陷委屈的宫子羽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希冀。
或许……小孩子是不会懂那些大人的流言蜚语的。
或许,他能从同样年幼的宫远徵这里,得到一丝片刻的安慰。
他压下眼底的湿红,一步步轻轻走过去,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,软得可怜:“远徵……”
宫远徵听见声音回头,懵懂地看着眼眶通红的他,一脸茫然。
宫子羽抿着发白的唇,鼓起勇气,想要倾诉心底的委屈,想问问自己是不是真的那么不堪,想找个人哪怕假意安抚自己一句。
可他还未开口,宫远徵清澈的眼眸扫过他泛红的眼眶,稚嫩的嗓音毫无恶意,却字字锋利,学着平日里听来的大人闲话,清清楚楚学舌而出。
“你是野种。”
孩童无心,最是伤人。
没有恶意,不懂恶毒,只是单纯复述旁人听来的话,却瞬间击碎了宫子羽最后一点微薄的希冀。
轰然一瞬。
所有隐忍、所有委屈、所有自我安抚、所有小心翼翼的期盼,尽数崩塌。
原来连不懂世事的小孩子,都听过这些话。
原来整个宫门,从上到下,人人都这般看他。
那根扎在心底多年的细刺,骤然扎破软肋。
宫子羽怔怔站在原地,瞳孔微微发颤,下一秒,积攒已久的情绪彻底决堤。
不再是无声隐忍的落泪,是崩溃一般、无法抑制的大哭。
眼泪汹涌而出,砸满脸颊,孩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,满心的卑微与难堪彻底暴露在阳光下。
他再也不敢奢求半分安慰,再也不敢停留半秒。
他猛地转身,捂着脸,狼狈又慌乱地朝着宫道尽头狂奔,哭声破碎又嘶哑,小小的身影慌不择路,彻底乱了方寸。
心里太痛、太乱、太委屈,他什么都顾不上,只顾着逃跑,逃离这片所有人都在轻视他的天地。
视线被泪水彻底模糊,他看不见前路,听不见风声,只一味埋头狂奔。
转角之间,脚步失控,直直撞上了迎面缓步走来的小小身影。
砰的一声轻响。
身着精致宫衣的小姑娘稳稳立在原地,脊背挺直,眉眼带着与生俱来的傲气与疏离。
不过五六岁的年纪,身姿稚嫩,气场却冷硬张扬,眉眼锋利,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冷淡乖戾。
正是尚且懵懂、未觉醒前世记忆的文茜。
她本独自沿着宫道散步,不喜热闹,不惯合群,按着自己一贯的性子独享清静,没曾想会被一道慌乱的小身子狠狠撞上肩头。
力道不轻不重,撞得她微微侧身。
文茜眉峰当即冷淡蹙起,眼底掠过一丝不耐与厌躁。
她自小性子高傲,吃软不吃硬,最讨厌旁人冒失莽撞、乱闯乱撞。
抬眼望去,撞进眼里的,是哭得满脸通红、双眼红肿、狼狈不堪的宫子羽。
少年孩童单薄的身子还在不住发抖,泪水不停滚落,整个人沉溺在极致的崩溃与委屈里,全然顾不上冲撞了旁人。
庭院风声静静掠过。
一边是崩溃大哭、卑微怯懦、满心伤痕的宫子羽。
一边是眉眼冷淡、天生傲骨、疏离凌厉、不受半分委屈的文茜。
年幼的他们,在此刻猝然相遇。1
(੭ˊᵕˋ)੭ 蹲蹲后续的剧情发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