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房东来信，离别将至

过完冬至，日子一天一天向着年末走去。

小院的日子过得安稳舒缓。四家的相处找到了最舒服的距离，有空便相聚，无事互不打扰。围炉那天解开的心结，并没有随着时间重新蒙上尘埃。

大家已经习惯了现在的节奏。

李梅照常往返城郊，细心照料自己地里的青菜，土壤里长出的不仅仅是蔬菜，更是她离婚之后慢慢拾起来的底气。苏晴经常带着孩子过来，泥土与清风，抚平她职场之中积攒的焦虑。何家夫妻把小院当作周末的避风港，喝茶闲坐，看淡世事匆忙。王芳夫妇有空就来，卸下开店的疲惫，享受片刻清闲。

所有人潜意识里，都默认这样的时光，还可以持续很久。

距离租约到期，还有八个多月。没有人急着去想租期结束以后的事情，仿佛这座安静的农家小院，会一直在这里等候他们。

变故来得毫无预兆。

周二的傍晚，苏晴的手机弹出一通来电，来电备注是房东老陈。

接通电话，房东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，透过听筒传了过来。

“苏女士，有一件事，我考虑了很久，还是要提前跟你们说一声。”

苏晴心里微微一动，隐约察觉到事情不太寻常。

“陈叔，您请讲。”

“我儿子打算回乡发展，准备把这套院子收回来，翻新之后自己住。等到你们的租约期满，我就不打算续租了。”

这句话轻飘飘落下，苏晴握着手机，一瞬间怔在了原地。

她原本做好了来年继续续租的打算，万万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。

“陈叔……不能通融一下吗？”苏晴下意识开口。

老陈叹了一口气：“我也实在没有办法。孩子在外打拼多年，打算回来安家。房子早就空了很多年，正好拿来修整一番。我提前大半年通知你们，也是给你们留出足够的时间，慢慢做打算，不至于临时慌乱。租金，我会照常收到合约到期那一天。”

话说到这里，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。

挂断电话，苏晴坐在沙发上，久久没有回神。

她缓了许久，才把这条消息编辑成文字，发送到小院四人微信群。

消息发出，群内安静了将近十分钟。

最先回复的是李梅。

【不续租？】

简简单单三个字，藏着猝不及防的茫然。

这段时间，她刚刚在这片土地找到了内心的寄托。一想到有一天，自己再也不能来到这里打理菜地，心口像是空出来一块。

张莉很快回复：世事总有聚散，只是来得比想象之中早。

王芳：说实话，有点舍不得。

一条消息，打破了所有人安稳的假象。

当天晚上，每个人的家里，都悄然掀起波澜。

李梅独自坐在客厅的窗边，窗外夜色沉沉。

离婚之后，她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生活的支点。茫然、自卑、害怕未来，害怕一个人的日子。是这座小院，让她一点点走了出来。她在这里流汗，在这里难过，也在这里与自己和解。她本来以为，还有充足的时间，慢慢经营属于自己的田园。

可如今，倒计时，已经悄然开启。

她舍不得的，从来不止那一方菜地。而是在小院之中，重生的自己。

苏晴和周建峰躺在床上，低声商量。

“我们要不要试着在附近，重新找一座差不多的院子？”苏晴轻声说道。

周建峰沉默片刻：“很难。合适的农家小院本就不多，就算找到了，我们四家，还能够像现在这样相处吗？”

一句话，让苏晴沉默下来。

她想起最开始，四个人满怀憧憬走到一起，中间经历那么多风波，好不容易寻找到了舒服的相处模式。如果重新再来一次，换一座院子，谁也不能保证，历史不会重演。

另一边，王芳与吴海涛也在讨论这件事。

“说实话，如果还要花精力重新租院子，重新磨合，我是有些疲惫的。”王芳揉了揉太阳穴，“小院很好，但对我们而言，它只是闲暇放松的地方。如果要花费大量时间寻找新址，权衡利弊，或许，到此为止也未尝不可。”

吴海涛点头：“先不急着下定论，等到周末大家碰面，好好谈一谈。”

何家。

张莉靠在阳台，望着远处城市的灯火。

“你说，我们要不要再找一处小院？”何凯走到她的身旁。

张莉轻轻摇了摇头：“随缘就好。小院带给我们的慰藉已经足够。若是有缘，自会遇见下一处风景。若是没有，城市之中，一样可以把日子过得从容。不必刻意强求。”

每个人，心中都生出了不一样的答案。

周五的晚上，苏晴在群里定下约定，周六上午，所有人齐聚小院，好好商量这件大事。

消息发出，没有人推辞。

周六清晨，天气晴朗。

这一次来到小院，所有人的心境已经和往日不同。推开那一道熟悉的木门，院子依旧，草木如常。可所有人的心底，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离别愁绪。

孩子们像往常一样，无忧无虑地跑进院子玩耍，他们还不懂，快乐的时光或许有期限。

四个成年人，围坐在石桌四周。

风轻轻吹动树枝，叶子簌簌作响。

苏晴把房东的决定，原原本本复述一遍。说完之后，她环视一圈其余三人。

“今天，我们坦诚说出各自的打算。摆在我们面前，有两条路。第一，我们四家一起，在城郊重新寻找一处院子，延续我们的田园时光。第二条，租约到期，小院故事就此落幕，往后我们依旧是朋友，只是不再合租。”

空气安静下来。

最先开口的是王芳。她神色坦然，已经深思熟虑。

“我和海涛商量过。我们决定，不再寻找新的小院。”

此话一出，没有人意外，却依旧让气氛沉重了几分。

“小院的这段时光，我十分珍惜。但我们门店生意越来越忙，能够抽空过来的时间本就有限。再租一处院子，意味着新一轮的租金、琐事、约定。我们不想再投入这么多精力。”王芳语气诚恳，“但我们之间的情谊，不会因此改变。闲暇的时候，依旧可以约着聚餐，聊天。”

第二个表态的是张莉。

“我和何凯，选择顺其自然。”

“如果你们三家决定继续，我们愿意跟随。但如果大家心意不齐，我们也不会勉强。田园是生活的点缀，而不是必需品。有，是锦上添花；没有，日子也照常安稳。”

目光落到李梅身上。

所有人都知道，这座小院，对于她而言分量最重。

李梅握着手里的水杯，指尖微微收紧。她心里万分不舍。她无比想要继续拥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归。

可她也清醒地明白一件事。

当初抱团来到这里，是希望有人结伴同行。而现在，她已经学会一个人安顿自己的心。如果大家各有选择，她也不必执着于一定要和所有人合租一院。

“我想要种地。”李梅慢慢抬起头，声音平稳，“但是我不会勉强大家。如果大家打算就此停下，我可以自己想办法，单独租一小块田地。”

最后，只剩下苏晴。

她是故事最初的发起者。此刻，她的内心百感交集。

她望向整片院落，望向四块划着白色印记的菜地，望向院中间那一棵老树。

“我发起这件事，初衷是希望大家可以抱团取暖。现在想一想，或许这段旅程，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。”

她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“就算我们找到了新的院子，我们也回不到当初。与其刻意延续，不如体面走完剩下的八个多月。好好珍惜在这里剩下的每一天。”

没有激烈的争辩，没有人固执己见。

大家你看看我，我看看你，心中渐渐达成默契。

他们不会刻意寻找下一座合租小院。

租约到期之日，便是小院故事落幕之时。

确定下来的那一刻，怅然若失，却也释然。

聚散本就是人间常态。

他们来到这里，治愈了疲惫，解开了心结，重新看清了自己。这份收获，已经足够珍贵。

阳光缓缓升高，洒落在院坝。

还有八个多月。

还有两百多天。

余下的时光，不必焦虑将来，只需要好好告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