达成口头协议的一周之后,四个人把商量好的条款整理成文字,发到小院群里,四家依次确认。
吴家不再参与体力劳作,以出资雇工的方式,弥补时间上的空缺,主动放弃公共菜地的蔬菜收成。小院日常的除草、浇水、菜地管护,如果大家没时间,便出钱,请村里就近的农户帮忙打理。
所有人都以为,找到了破解困局的办法。
不用再指望谁有空、谁缺席,不用再纠结谁付出得多、谁做得少,金钱置换劳动,公平清晰,应该可以抹平之前所有的不平衡。
苏晴联系了村子里一位姓刘的大叔。五十多岁,常年务农,手脚勤快,价钱公道,家距离小院不过几百米,随叫随到。谈妥工钱,按月结算,负责浇水、除杂草、疏通排水沟,照看整片公共菜地。
消息敲定的那天,群里气氛难得轻松了一阵。
李梅长长松了一口气。她终于不必再逼着自己,一次次独自驱车跑到城郊,守着一整片菜地。那些日复一日的辛劳、悬在心上的牵挂,仿佛可以卸下大半。
王芳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了地。不用再因为没有时间打理小院而心怀亏欠,不必每次赴约都小心翼翼。出钱解决问题,对她而言,是最合适的选择。
最初半个月,一切井然有序。
刘大叔干活踏实,准时过来,洒水翻土,清除杂草。院落收拾得干净利落,菜地里的菜叶鲜润,杂草很难看见。四家的人偶尔周末过来,只需要放下心事,晒晒太阳,陪着孩子玩耍。不用灰头土脸,不必一身泥土。
小院仿佛变回了最初憧憬的模样,一个纯粹用来放松的地方。
可安稳,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麻烦,从细碎的分歧之中,再一次悄然发芽。
最先生出意见的,是李梅。
一个周六上午,她提早来到小院。刘大叔刚刚做完活离开。她走到菜地,细细查看,很快便皱起眉头。
地是浇过水了,杂草大致清理干净,但是边角地带,泥土翻得潦草,一些紧贴地面的小草并没有除尽;几株青菜之间间距不对,部分菜苗挨在一起,通风不好。
在李梅过去亲手管护的标准里,这样的成果,只能算是过得去,算不上用心。
她拿出手机,拍下照片发到群里。
“刘大叔活是干了,但是有些地方做得比较粗。菜地角落杂草还留着,部分菜苗挤在一起,时间久了容易生病虫害。”
消息发出去,群内的反应并不统一。
张莉很快回复:“雇人干活,和自己亲手打理本来就不一样。他按约定做完分内工作,很难要求他做到和我们自己精心照料一模一样。”
王芳的回复紧随其后。
“我们花钱,买的是基础维护。如果事事都按照最高标准,那和我们自己操劳又有什么区别?”
话说得平和,立场却十分清晰。
李梅盯着屏幕,心里一阵滞闷。
她并不是想挑刺。只是过去一段时间,她投入了太多心血打理这片菜地,下意识会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。在她眼里,菜地既然种下,便应当用心对待。但是在其他人看来,小院只是闲暇消遣,不必过分较真。
这是第一层分歧:精致,还是将就。
没过多久,第二个问题接踵而至——开销。
刘大叔的月度工钱,加上偶尔采购农具、水管耗材、农药肥料,一笔一笔累加起来,每月都会产生一笔不小的支出。
原先大家默认,雇工费用,由吴家承担大头。但是在核对账单的时候,新的讨论出现了。
周建峰在群里提出自己的看法:“小院是四家共有的,公共区域维护,理论上所有开销理应四家平摊。之前约定吴家出钱代替劳动,只是补偿劳动缺席,不等于所有雇工的钱全部由他们包揽。”
这句话一出,群里安静下来。
王芳看到消息,神色微变。
当初商谈的时候,她以为自己出钱支付雇工工钱,便是兑现了承诺。可现在重新提起费用分摊,她心里难免生出一丝不快。
晚上,吴家夫妻在家里说起这件事。
“当初说好,我们出钱代替干活。现在又说费用四家平分,那我们的补偿意义在哪里?”吴海涛揉了揉眉心,觉得有些绕。
王芳冷静思考许久。
“道理上说,院子是四家的,费用均摊理所应当。但是站在我们的角度,如果钱大家一起出,那我们除了租金之外,额外付出的补偿,相当于落空。”
一件事,两套道理,各自站在自己的立场,全都有理。
苏晴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她本来希望雇工能够化解矛盾,没想到,又引出新的争辩。
周末,众人再一次齐聚小院。
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在空中打了一个旋,落在石桌上面。
“我先说一下我的想法。”周建峰率先开口,语气务实,不带情绪,“用金钱换取劳动,可以减少我们的体力消耗,但不能把所有维护成本全部压在吴家身上。长此以往,时间久了,吴家心里一样会失衡,矛盾只会再次爆发。”
王芳点头:“我认可道理。但我们当初做出让步,是希望弥补我们很少到场劳动这件事。如果雇工费四家平摊,那么我们除了按时交租金,并没有额外付出。那我们放弃菜地收成这件事,又该怎么算?”
话题绕了一圈,又回到付出与回报。
李梅坐在一旁,轻轻开口:“我在意的不是钱,是菜地管护的质量。如果只是随便应付,菜地慢慢荒废,我们当初播种耕耘,也就失去意义。”
何凯看着几人,缓缓说道:“其实我们走到今天,陷入了一个循环。从前,我们纠结谁流汗多;现在,我们纠结谁出钱多。”
张莉接过话,目光平静地望向整片院落。
“我们以为用钱可以解决人力的问题,可我们忽略一件最重要的事。小院对于每一个人的分量,从来不一样。”
“李梅把菜地当成心血。吴家把这里当作偶尔放松的场所。苏晴寄托着情绪上的慰藉。我和何凯,只想要一份田园风景。诉求不同,标准不同,无论选择自己干活,还是花钱雇人,分歧永远存在。”
一语道破迷局。
所有人沉默下来。
雇工,只是换掉干活的人,并没有改变四个人心底不一样的期待。
刘大叔依旧按时来小院劳作。菜地依旧长出青菜,院子依旧干净。
但是新的疙瘩,悄然埋下。
有人觉得管护标准太低,有人觉得不必过分苛求;有人觉得费用分配不公,有人担心开销越来越大。
傍晚,众人准备离开。李梅走到菜地边上,轻轻抚摸一片翠绿的菜叶。
她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
他们想方设法修补裂痕,用约定,用金钱,用雇工。可一层裂痕补上,新的缝隙,又会在另外一个地方悄悄生长。
苏晴走到她的身边,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菜地,低声说道:“会不会,从一开始,四个人结伴共守一座小院,本身就是一件很难长久的事情?”
李梅没有回答。
远处,落日沉入田野,暮色漫上来,笼罩整座大院。
租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会到期,小院的日子,还要继续走下去。只是所有人隐隐察觉到,眼前的平静,依旧是一层薄薄的外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