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念书坊开张五天,长安城的纸价涨了一倍。
西市纸铺的老板们一边数钱一边纳闷:这年头,怎么人人都在买纸?后来才打听明白,西市新开了两家书坊,一家叫希望,一家叫由念。两家书坊每天卖出上百卷书,全是手抄的。抄书要用纸,买书的人越来越多,抄书的人就越来越多,纸自然就越来越贵。
“再涨下去,连奏章都用不起纸了。”一位老臣在朝会上叹气。
刘彻坐在龙椅上,手里正翻着一卷帛书。那是张乐美昨晚带回来的样书,《卫子夫传》第一卷。他还没看,只是捏在手里。朝臣们以为他在看奏章,其实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。
“纸贵?”刘彻终于抬眼,“那就让少府多开几处纸坊。民间缺纸,官家来补。”
老臣们面面相觑。陛下什么时候关心起纸来了?
退朝后,刘彻回到宣室殿。张乐美正趴在案上写东西,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。他走过去,把那卷《卫子夫传》放在她面前。
“朕看完了。”他说。
张乐美笔尖一顿。她慢慢抬起头,看着他的脸。刘彻面色平静,看不出喜怒。但那卷帛书被他捏得有些皱了——他翻过,而且翻了不止一遍。
“你写卫子夫,”他开口,“写她入宫前的日子。写她第一次见朕,是在平阳公主府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写她生了据儿,写她做了皇后,写她后来……”他顿住了。
张乐美放下笔,看着他。四十八岁的帝王,站在宣室殿的烛火下,眼角细纹被灵泉水淡去了一些,但眉宇间的沉郁没有散。她知道他翻到了哪一卷。卫子夫被冷落的那段,她写得克制,没有指责,只是叙述。但越是这样,读的人越难受。
“朕对不起她。”刘彻忽然说。
张乐美愣住了。她写了很多字,想过很多种刘彻读完《卫子夫传》的反应——生气、沉默、把书烧了、把她骂一顿。但她从没想过他会说“对不起”。
“朕这些年,”他继续说,声音低下去,“很少去椒房殿。据儿长大了,朕也很少问他功课。朕知道子夫心里有怨,但她从不跟朕说。她只笑,只把后宫管好,只把据儿教好。”
他停了一下,看着张乐美:“你写她第一次见朕那卷,朕看了三遍。朕记得那天,她穿着素色衣裳,在平阳公主府的花园里跳舞。朕看了她很久,但朕忘了告诉她。”
张乐美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她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。
“陛下,”她轻声道,“现在告诉她,也不晚。”
刘彻低头看她。十五岁的少女仰着脸,眼里没有算计,没有得意,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。他忽然想起卫子夫那天在椒房殿里写帛书的样子,也是这般平静。
“你写这本书,”他问她,“是想让朕看?”
“我想让所有人看。”张乐美说,“卫子夫不该只被记成‘被废的皇后’。她做了三十八年的皇后,生养了太子,管了后宫大半辈子。这些不该被抹掉。”
刘彻看着她,很久没说话。然后他伸手,把她按进怀里。
“张乐美,”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,“你才十五。怎么看得比朕还明白?”
她没回答。她靠在他胸口,听着他的心跳。就在这时,脑海里精灵的声音忽然响起来——
“宿主!检测到宿主身体状态变化!”
张乐美一愣。
“宿主你怀孕了!两周!胎象稳定!是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张乐美在心里喝住精灵。
精灵委屈地收了声。张乐美从刘彻怀里退出来,面色如常,但心跳比刚才快了一倍。刘彻看着她:“怎么了?”
“没事。”她转身回到案前,“我继续写书。陛下你去忙吧。”
刘彻看了她一眼,没多问,转身出了主殿。等他走远,张乐美才扶着案边慢慢坐下。
“精灵,”她压低声音,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宿主你怀孕了!两周!从圆房那天算的!胎象很稳,灵泉水一直在滋养你的身体!是个——”
“别说是男是女。”张乐美打断它。
精灵“哦”了一声,又忍不住说:“可是真的——”
“我说了别说。”
精灵终于闭嘴了。张乐美坐在案前,手放在小腹上。那里还很平坦,什么都摸不出来。但里面有个东西在长。一个两周大的东西。她和刘彻的孩子。
她十五岁。刘彻四十八岁。这个孩子生下来,是汉武帝的第几个儿子?她不知道。史书上没写过。
“精灵,”她又开口,“这个孩子……对历史有影响吗?”
精灵沉默了一会儿,小声说:“宿主,你出现在这个时空,就已经在改变历史了。你写的书,你开的书坊,你救的李夫人,你给卫子夫和刘据铺的路……每一件事都在改。这个孩子……”
“会怎样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精灵说,“但空间绑定了他,说明他对空间很重要。也许对历史也很重要。”
张乐美闭上眼。她想起自己写《李夫人传》时的第一句话——“元狩二年的长安,李夫人第一次见到刘彻。”那时候她坐在北京四合院里,窗外海棠落在青石板上,她什么都没想,只是想把李夫人的故事写出来。
如今她坐在未央宫的宣室殿里,肚子里揣着一个皇帝的孩子。而她的书正在改变整个长安城。
“宿主,”精灵忽然又说,“你真的不告诉第二主人吗?”
张乐美睁开眼,想了想。刘彻刚才说“朕对不起子夫”时的表情,她还记得。他今天已经够累了。
“等一阵子。”她说,“等书坊的事稳了再说。”
她重新拿起笔,继续写《李夫人传》的下一章。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,手还是抖了一下。
当天下午,西市传来消息:由念书坊的二十五名抄写人全部到位,每天五卷,已经开始抄《双世宠妃》和《从前有座灵剑山》了。希望书坊的姑娘们也没闲着,赵妈妈带着她们把《卫子夫传》和《招摇》装订成册,准备明天上架。
纸铺老板们已经开始涨价了。但没人抱怨。因为书卖得太好。
而张乐美坐在宣室殿里,写了一行字又划掉,写了又划。最后她索性放下笔,走出主殿,站在廊下吹风。暮色里的未央宫飞檐重重,远处椒房殿的灯火已经亮了。
她摸了摸小腹。
“你将来,”她轻声说,“别当太子。当个写书的就好。”
【天幕时空:西汉·元狩年间·未央宫全域】
天幕上,西市纸铺排起长队的画面一闪而过。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宣室殿里张乐美坐在案前手抚小腹的那一幕。朝臣们没有看清,但天幕给了她小腹一个特写——那里平坦如常,什么都没有。
然而天幕角落浮现了一行小字:
【宿主身体状况:有孕,两周,胎象稳定。】
未央宫陷入死寂。
椒房殿。
卫子夫站在窗前,看着天幕上那行字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笑了。那笑容里有苦涩,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释然。
“有喜了。”她轻声说,“陛下又要当父亲了。”
侍女不敢接话。卫子夫转身回到案前,拿起那卷《卫子夫传》样书。她翻开第一页,看见张乐美写的第一句话——“卫子夫入宫那年,十六岁。她不知道,她会在这座宫里度过三十八年。”
卫子夫的手指抚过那行字。三十八年。她今年四十岁。如果从入宫算起,确实是三十八年。
“她算得真准。”卫子夫轻声说。
东宫。
刘据看完天幕,手里的竹简啪地落在地上。张乐美怀孕了。他父皇的孩子。一个比他小十七岁的弟弟。
他站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然后他弯腰捡起竹简,放回案上。他翻开张乐美写的《卫子夫传》样书,翻到卫子夫生他的那一章。上面写着:“刘据出生那天,刘彻站在产房外站了一夜。他给这个儿子取名‘据’,希望他将来能守住这江山。”
刘据合上书,闭上眼。
“守住江山。”他低声重复。
【天幕时空:大唐·贞观年间·太极宫】
李世民看完天幕,转头看向长孙皇后。
“她有喜了。”他说,“十五岁。”
长孙皇后轻声道:“陛下,臣妾十五岁嫁给您的时候,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。”
李世民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想起观音婢十五岁时的样子,想起她为他生养儿女,想起她这些年操持后宫。他看着面前的女人,忽然说:“观音婢,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嫁给朕。”
长孙皇后看着他,笑了:“陛下今天怎么问这个?”
李世民没回答。他只是握住她的手。天幕上,那行“有孕,两周”的小字还在他脑海里晃。
【天幕时空:大明·洪武年间·应天府】
朱元璋看完天幕,一拍大腿:“有喜了!咱老朱家有后了!”
马皇后哭笑不得:“重八,那是汉武帝的孩子,姓刘,不姓朱。”
朱元璋愣了一下,然后摆手:“那怎么了?她娘姓朱!咱老朱家的血脉!刘彻那小子捡了大便宜!”
马皇后笑着摇头。但她的目光落在天幕上那个坐在宣室殿廊下摸小腹的少女身上,目光温和。
“十五岁,有喜了,还在写书。”她轻声说,“这丫头,比谁都强。”
朱元璋忽然收了笑,认真地看着天幕:“妹子,你说她肚子里的孩子,将来会怎样?”
马皇后想了想:“不知道。但一定不简单。”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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