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石阿

荒异稗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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玄朔朝,景和三年秋。

青冥山层峦叠嶂,云雾常年缠绕崖壁。裴砚是一介寒士,不逐科举功名,家中老母卧病,无钱求医,便日日深入群山采药,换些铜钱米粮度日。这一日天色转阴,狂风卷着乌云压过山头,暴雨转瞬倾盆而下。山径湿滑难行,裴砚衣裳很快被雨水浸透,慌忙寻一处崖间石洞躲避风雨。

石洞天然生成,石案石床干干净净,不见尘埃,仿佛一直有人居住。裴砚握紧背上药篓,缩在洞口,听外面雨打林木哗哗作响。不多时,岩石缝隙间缓缓走出一名女子。她一身灰青衣衫,颜色和崖上岩石相差无几,发丝间点缀细碎云母,步履轻缓,脚下不沾半分泥水,眉眼清冷淡漠,不见寻常女子的喜怒。

裴砚心中了然,眼前之人绝非俗世凡人,连忙躬身长揖,垂着目光不敢贸然直视。

石阿静静立在石室中央,声音清泠,如同山石相击:

##石阿 “汝不必惊惧。我为此崖千百年石魄,非鬼非妖,不害生人。见你入山只为奉养老母,心无贪夺凶戾,故而不将你驱出洞外。”

裴砚稍稍松了一口气,拱手道谢:

#裴砚 “蒙仙灵宽宥,晚生叨扰,待雨停便即刻离去。”

长夜漫漫,秋雨连绵不肯停歇。石室之中,二人相对闲坐。石阿说起上古先民居于山中的旧事,讲山岳崩陷、河谷迁移,草木荣枯轮回,世间朝代几番起落。她见过无数凡人进山,或是求财,或是求长生,或是避难,大多怀着满腔欲望而来。

裴砚听着那些遥远往事,抬眼望向石阿。她容颜沉静绝世,隔绝人间烟火,裴砚心底生出倾慕,一时情难自控。

#裴砚 “灵君久居荒山,孤寂清冷。”

裴砚语声恳切

#裴砚 “晚生愿携君同归俗世茅舍,粗茶淡饭,朝夕相伴,免受空山寥落之苦。”

石阿轻轻摇头,云母碎发随动作微微晃动。

##石阿 “你所见的我,便是这片山崖。”

石阿缓缓说道

##石阿 “山石本就喜静厌扰。若是长久混迹凡尘,受人间情爱烟火浸染,身下崖石便会开裂崩塌。崖毁,则我形神俱散,归于顽石,不复有知。人间的相伴于你是温存,于我却是灭顶之灾。”

裴砚听罢,一腔热意慢慢冷却,心中怅然,却也明白其中道理,不再强求。

雨落整夜,待到拂晓时分,雨声停歇,天光穿透云雾洒进石洞。石阿弯腰,自石台上拿起一枚温润的青玉石髓,递到裴砚手中。玉石触手微凉,泛着淡淡的青辉。

##石阿 “此乃山岩石髓凝结。”

石阿叮嘱

##石阿 “你将它佩戴在身,可抵御山林瘴雾毒岚。只是切记一件事,万万不可向旁人泄露我的居所。凡人贪念无边,若是引来采矿寻宝之徒,整座山崖都要遭逢祸难。”

裴砚双手接过玉石,郑重揣入怀中,深深作揖:

#裴砚 “晚生谨记告诫,绝不向外人吐露半分。大恩,没齿难忘。”

##石阿 “恩情谈不上,不过一场雨夜偶遇罢了。”石阿淡淡回应。

裴砚背起药篓,转身准备踏出石洞。忽听得身后脚步声,却不见人影。他回头望去,方才还立于石室的石阿,身躯正一点点融入后方青色岩壁,眉眼衣袖缓缓消散,最后只剩下平整冰冷的山石,仿佛方才一切只是一场幻梦。唯有怀中玉石,真切传来一丝微凉。

裴砚怅然叹息,独自下山归家。

此后,那枚石髓玉果然灵验。裴砚进山采药,任凭山雾瘴气弥漫,始终不受山毒侵扰,身体康健,采得的药材也愈加丰厚,靠着采药收入,勉强将老母照料妥当。乡邻见他常年奔走深山却从不染山疾,心中好奇,纷纷追问缘由。裴砚恪守承诺,只说是平日懂得避瘴之法,闭口不提石阿与那处崖洞。

可人心最难揣测。日子一久,邻里之中便生出流言。有人揣测裴砚在山中得了珍宝异宝,背地里对他百般试探。

一日,同村两个素来贪利的汉子,登门寻到裴砚。二人带着酒,假意称兄道弟,频频劝酒,几番旁敲侧击,打探山中奇遇。酒过数巡,裴砚几杯浊酒入腹,心神恍惚,一时疏忽,漏出几句关于崖间石室的只言片语,却没有说出石阿。

那二人听闻山中藏有石室,认定洞内必有金玉奇珍。次日天还未亮,便偷偷带上斧凿绳索,独自奔赴青冥山,四处搜寻那一处崖洞。

数日后,裴砚再一次上山采药。他心念石阿,特意绕路前往那处石洞。等他攀上崖壁,眼前景象叫他浑身冰凉。

昔日干净安宁的石室已经一片狼藉。岩壁之上满是斧凿敲击留下的裂痕,碎石散落一地。石壁光滑平整,再也不见石阿半分踪迹。崖壁裂隙道道纵横,山石摇摇欲坠,山间风声穿过裂缝,呜呜作响,似有呜咽。

裴砚站立在残破石洞之中,心口又悔又痛。他握紧怀中那枚石髓玉,玉石的温度,已然全然消失,变成一块普通冰冷的青石。

#裴砚 “是我失约于人。”

裴砚低声自语,声音带着颤抖

#裴砚 “我明明许诺守密,却因醉酒失言,害你居处被毁。”

山风呼啸回荡,四下空空荡荡,没有应答。

裴砚对着开裂的石壁深深躬身,高声开口,向着岩壁呼喊:

#裴砚 “石阿!是我负你!你尚在否?”

岩壁静默,只有碎石簌簌从崖上掉落。良久,石壁之上,缓缓浮起一道淡淡的虚影,正是石阿。只是她身形淡薄,几近透明,往日清亮眼眸,此刻只剩一片倦怠。

裴砚眼眶泛红,向前迈出一步:

#裴砚 “灵君,对不起。都因我酒后失言,招来俗人凿山,毁了你栖息之地。那两个贪财之徒,我定会前去告官惩治。”

石阿淡薄的虚影轻轻晃动,声音微弱,不复从前清亮。

##石阿 “不必了。”

石阿缓缓说道

##石阿 “贪念根植人心,杀二人,还会有千千万万逐利之人接踵而至。今日就算惩处此二人,往后依旧会有人听闻传闻而来。山崖损伤已成定局,裂痕已入地脉,非惩处凡人便能复原。”

裴砚攥紧拳头,满心愧疚:

#裴砚 “是我毁了你千年安身之所,你若心中有怨,尽可降罪于我。”

石阿的虚影望着山下遥远的人间村落,轻声反问:“

##石阿 降罪于你,又能如何?你本心不坏,只是抵不住酒意口舌之祸。世间大多灾祸,从来不是妖魔作祟,皆是凡人自己的欲望酿成。我活千余年,见过太多这般事。”

裴砚声音沙哑。

#裴砚 “那你今后要去往何处?”

##石阿 “崖身受损,我的神魂已经无法长久凝聚。”

石阿淡淡诉说

##石阿 “不久之后,我便会重归山石,意识消散,化作这青冥山普通顽石,再无石阿。那枚石髓玉力量耗尽,也算缘尽于此。你我雨夜相逢一场,到此便终结。”

裴砚心中悲戚:

#裴砚 “便没有半分补救的法子吗?”

石阿微微摇头,虚影越来越淡,快要消散在山风里。

##石阿 “莫要再记挂我。好好归家侍奉你的老母。”

石阿最后的声音悠悠飘来

##石阿 “往后慎守口舌,知人之心多贪,便是善意相待,也不可轻易将隐秘吐露于人。就此别过,不必再来寻此山崖。”

话音落尽,那道浅浅虚影彻底消散于石壁之间。山洞之内,只剩穿崖而过的呼啸山风。

裴砚呆立在破碎石室,久久不肯离去。下山之后,他果真将那两个凿山寻宝之人告到县衙。二人受到责罚,杖责流放。可山崖上的裂痕再也不能修复。

往后许多年,裴砚依旧进山采药,却再也不曾靠近那一面悬崖。每到秋雨落的时节,他偶尔会远远遥望青冥山那片崖壁,怀中那块失去灵气的青石,常年贴身存放。

人间依旧熙熙攘攘,追逐财利的人络绎不绝。唯有青冥山的那道残崖,静静伫立云雾之间,曾经那个叫石阿的石魄,彻底归于沉默山石,再也不会现世与人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