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章 释迦摩尼佛的六个故事

一，他离开的那天早上

他走的时候，天还没亮。

给孤独园里的灯还亮着，是阿难半夜添的油。佛陀洗了脚，坐在绳床上，对阿难说：“去通知比丘们，到讲堂集合。”

阿难站着没动。他看见佛陀的背比平时弯了一点，袈裟有些松，搭在肩上，像挂在一根老树上。

“去吧。”佛陀又说了一遍，声音很轻。

比丘们到齐的时候，佛陀说：“我要走了。三个月后，入涅槃。”

没人说话。讲堂里静得像一口井。

过了很久，阿难开口：“世尊，您走了，我们依靠谁？”

佛陀看着他，说：“依靠自己，依靠法。除此之外，不依靠别人。”

那天晚上，阿难站在佛陀门外，哭了很久。佛陀在里面听见了，叫他进来，说：“阿难，不要哭。我不是第一次跟你说——一切都会散的。你跟我这么多年，还不知道吗？”

阿难擦了眼泪，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：“世尊，您在世的时候，我们还能见您。您走了，我们想您了，怎么办？”

佛陀说：“你把我教你的法，讲给别人听。讲的时候，就是见我。”

这是阿难最后一次在佛陀面前哭。后来他再哭，是在佛陀涅槃之后，迦叶尊者让他诵出佛陀生前说过的话。他站在台上，第一句念的是：“如是我闻。”

念完这四个字，他哭了。台下五百比丘，都哭了。

二，给孤独园里的一个下午

有个年轻人来找佛陀。他叫善生，是个富家子，每天早晨对着六个方向礼拜——东、南、西、北、上、下。有人问他为什么，他说：“我父亲临死前让我拜的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
佛陀问他：“你拜的时候，心里想什么？”

善生说：“什么都没想。就拜。”

佛陀说：“你父亲让你拜六方，是要你拜六种人。东方是父母，南方是师长，西方是妻儿，北方是朋友，下方是仆从，上方是修行人。你拜他们，心里要想着他们。”

善生愣了很久，问：“怎么想？”

佛陀说：“你回去，今天给你父母洗一次脚。明天给你妻子倒一杯水。后天问你朋友一句——你最近好吗。你拜他们，不是跪下去磕头，是看见他们。”

善生回去了。第二天又来了，眼睛红的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给我妈洗脚的时候，发现她的脚底全是裂口。我从来没看过她的脚。”

佛陀没说话。善生又说：“我以前每天拜六个方向，拜了三年。今天才知道，我拜的是空气。”

佛陀说：“现在你知道，不晚。”

三，一个哭了一路的女人

有个女人叫乔达弥，儿子死了，抱着尸体满城跑，见人就说：“谁能救活我儿子？”

有人告诉她：“去找佛陀。”

她找到佛陀的时候，怀里抱着儿子，已经三天了。

佛陀说：“你去城里，找一户没死过人的人家，要一粒芥菜籽回来。要到了，你儿子就能活。”

乔达弥抱着儿子跑了整个城。她敲了每一家的门，问同样的话。每一家都说：“我们家死过人。”

她敲到最后一家，天黑了。她坐在别人家门口，抱着儿子，忽然明白了——没有一户人家没死过人。死是所有人的事。她儿子的死，不是她的独一份。

她把儿子抱到城外，烧了。然后回到佛陀那里，跪下去，说：“世尊，我要出家。”

佛陀说：“你来。”

后来她成了比丘尼，证了阿罗汉果。有一次，她跟人说起这件事，说：“那天我敲了一百家的门，每一家的回答都在告诉我同样一句话——你儿子的死，不是你要一个答案的理由。你要的答案，在你敲完最后一家门的时候就给了。”

四，一个杀过人的弟子

他叫央掘摩罗，杀过九十九个人。每杀一个，就割下一根手指，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。人们叫他“指鬘”。

他杀到第九十九个的时候，想杀自己的母亲，凑满一百。佛陀知道了，提前赶到他母亲要经过的路上，挡在前面。

央掘摩罗看见佛陀，拔刀冲过来。佛陀没有动。他跑得很快，但跑到离佛陀一臂远的地方，怎么也近不了。他停下，喘着气，说：“你站住。”

佛陀说：“我早就站住了。是你没站住。”

央掘摩罗愣住了。刀掉在地上。他跪下去，哭了。

佛陀说：“你杀了一百个人，杀的是别人。你什么时候杀过自己心里的那个凶手？”

央掘摩罗后来出了家，证了阿罗汉。有一次他进城乞食，被人认出来，一群人围着他打，打得头破血流。他回到精舍，佛陀说：“你疼吗？”

他说：“疼。”

佛陀说：“疼就对了。这是你欠的。但你现在知道疼的是谁。”

五，他最后吃的那顿饭

佛陀涅槃之前，吃了铁匠纯陀供养的一顿饭。吃完之后，他叫阿难把剩下的人叫来，说：“纯陀今天供的饭，是我最后一顿。你们不要怪他。他这一顿饭的功德，跟当年牧羊女供养我的第一顿饭，是一样的。”

然后他带着僧团往拘尸那罗走。走到一条河边，他让阿难铺好僧伽梨，躺下来，头朝北，面朝西，右胁而卧。

阿难问他：“世尊，您走了以后，我们怎么处理您的遗体？”

佛陀说：“用布包好，火化。骨灰分成八份，给八个国家建塔。以后有人看见塔，想起我，就行了。”

阿难又问：“以后有人问，释迦牟尼佛最后说了什么，我们怎么回答？”

佛陀闭着眼，说：“你们就说——我最后说了一句：诸行无常，是生灭法。生灭灭已，寂灭为乐。”

说完，他闭着眼，不再说话。

那天晚上，月光照在娑罗双树上，树下的花全开了。阿难守在佛陀身边，一直没睡。天快亮的时候，他看见佛陀的呼吸停了。

阿难没有哭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比丘们面前，说：“世尊走了。”

五百比丘站起来，合掌，站了很久。然后阿难开口，说的第一句话是：“如是我闻。”

六，后来

后来，阿难把佛陀说过的话，一句一句讲给比丘们听。比丘们又讲给下一批比丘听。下一批比丘再讲给在家的人听。在家的人讲给自己的孩子听。

两千年里，这些话从印度的树林，传到斯里兰卡，传到缅甸，传到泰国，传到中国，传到日本，传到西藏。传到每一个有人问“我为什么活着”的地方。

有人问：“释迦牟尼佛是谁？”

阿难当年回答过这个问题。他说：“他是那个告诉你——你可以不慌的人。”

又有人问：“他走了之后，还在吗？”

阿难说：“你按他说的做，他就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