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南京南站打车,司机问我去哪,我说牛首山。他看了我一眼:“去拜佛啊?”我说嗯。他说:“那地方花了几十个亿,值得看。”
车开了十几公里,远远看见两座山峰,像牛角一样对着。司机说:“那就是牛首山,以前是个矿坑,挖了几十年,把西峰都挖没了。”我望着那座山,想起一句话:山被挖空了,又被填回来了——用石头,用金子,用信仰。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补赎。
景区很大,我买了票,坐了景交车,又坐了两段扶梯,才到佛顶宫。远远看见那个穹顶,像一颗巨大的榴莲趴在山顶上,又像一顶袈裟盖在地上。走近了才看清,大穹顶是佛祖的袈裟,下面那个小穹顶,是佛祖的发髻。袈裟护着发髻,发髻托着莲花,莲花托着珍宝。
进了佛顶宫,先到了禅境大观。一尊卧佛躺在中央,金色的,闭着眼,像是在睡觉,又像是在听什么。旁边的工作人员说,这是释迦牟尼涅槃像,你仔细看他的脚底,有两个符号,一个是火,一个是光,象征智慧和佛法的传播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,觉得他不像死了,倒像还在呼吸。
顺着扶梯往下走,一层一层,走到地下的千佛殿。殿很大,暗金色的调子,穹顶上绘着佛国世界,四尊白玉佛像立在四周,中间是一座二十一米八高的舍利塔。塔上有水晶、琉璃、玛瑙,用佛教“七宝”镶嵌。灯光打上去,整座塔像从天上垂下来的一道光。塔里供奉的是释迦牟尼的顶骨舍利,全世界只剩这一块。
我在塔前站了很久。旁边有个信众在磕头,磕下去的时候,额头碰到地面,声音很轻。她磕了三次,每次都要停一会儿才起来。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:两千五百年前,释迦牟尼在印度涅槃,留下八万四千颗舍利,其中有一块顶骨。这块骨头,是怎么从印度到了南京,又在这个地方待了一千年?
后来我查过,这块顶骨是北宋时期由印度高僧施护带到南京的,安奉在长干寺地宫里,一藏就是将近一千年。2008年考古发掘大报恩寺遗址,才重见天日。2015年,被迎请到牛首山,供在了这座佛顶宫里。
地宫里很安静,只有诵经声,像水一样流过来,慢慢漫过头顶。我忽然想起自己来的路上,司机说“花了几十个亿”——可是这块骨头,你花多少钱都买不来。
从地宫出来,外面的阳光很刺眼。我站在台阶上,看着远处的佛顶塔,想起那个信众磕头的样子,又想起卧佛脚底的两个符号:一个火,一个光。
我在佛顶宫门口坐了一会儿,给我妈打了个电话。她问我:“你在哪?”我说:“南京,看佛祖的骨头。”我妈沉默了两秒,说:“那你好好拜拜。”
我说:“好。”
挂了电话,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榴莲一样的穹顶,想起一句话:佛祖的骨头,是硬的。硬的骨头,放在软的莲花里;硬的信仰,放在软的慈悲里。
出了景区,又坐景交车下山。车上有个老太太,手里捏着一串念珠,嘴里念念有词。我听见她念的是“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”,念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的,像是在数什么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