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楚姑娘

六月的杭州，梅雨季还没完全走干净，空气里裹着一层黏糊糊的潮气。

张清越拖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，站在杭州东站的出站口，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。

她刚从北京过来。

准确地说，是刚从北京大学毕业。师范专业，汉语言文学方向，毕业论文答辩结束的第二天，她就退了宿舍，买了一张南下的高铁票。

家里人都以为她会去当老师。毕竟北大师范的牌子，回河南老家随便进个重点中学，编制稳稳的，一辈子不愁。

可张清越偏不。

她兜里揣着大学四年兼职攒下的八千块钱，手机里存着听潮阁考官天团的考核时间表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要唱歌。

不是在浴室里唱，不是在KTV里唱，是正儿八经地，站在一个能被人听见的地方唱。

出租屋在余杭区，一个老小区的六楼，没有电梯。

张清越拖着箱子爬了六层楼，到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。一室一厅，月租一千八，押一付三，掏出去七千二，兜里只剩八百。

她把箱子往墙角一靠，整个人瘫在地板上，盯着天花板上泛黄的水渍发了五分钟呆。

然后她爬起来，打开了手机里那个购物车。

里面躺着一件她加购了整整三个月的东西——一套直播声卡套装，艾肯的，加麦克风加支架，两千六百八。

八百块，连零头都不够。

张清越咬了咬牙，给大学室友发了条微信："在吗，借我两千，下个月还你。"

室友秒回："？你真去杭州了？"

"嗯。"

"行，卡号发我。对了，你要是混不下去就回来，我爸学校还缺个语文老师。"

张清越笑了笑，没回。

钱到账的那天下午，她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去数码城，把那套声卡抱回了家。

拆包装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。不是激动，是心疼——两千六百八，够她吃三个月的泡面。

但她知道，这是入场券。

没有声卡，就没有无损音质；没有无损音质，就连听潮阁考核的门都摸不到。

考核那天是个周六。

张清越提前两个小时就坐在了电脑前。她没有电人——那个东西太贵了，一套定制的3D虚拟形象动辄上万——只能用平台自带的2D动画形象，一个扎着马尾的卡通女孩，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。

她把声卡调试了三遍，麦克风距离嘴角一拳，耳机音量推到百分之七十，伴奏轨和人声轨的比例反复试了五次。

然后她打开了听潮阁考官天团的直播间。

屏幕上，主考官T·Js的紫色电人正坐在考核席上，旁边是副考官T·又安。

Js的声音透过耳机传出来，带着一种很稳的质感："有一吗？有一吗？公屏扣一，有没有一可以来救救我们？"

弹幕已经刷疯了。

【来了来了，今天勾管值班！】

【安总也在！双倍快乐！】

【今天又有多少人要被零帧起吼送走】

【mj】

【mj】

【怎么哪都有mj啊，蜘蛛侠给你们多少钱】

【前排出售瓜子饮料矿泉水】

【今天有没有能让勾管转灯的？上周全灭我真的会谢】

张清越深吸一口气，在公屏上打了个"1"。

她的网名是T·清越。

其实还没考进听潮阁，按规矩不能加T前缀，但她提前改了，算是给自己一个心理暗示。

管理很快报了她的麦序："下一位，清越。"

Js的声音响起："来，清越，能听到吗？"

张清越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。她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的声音在抖："能、能听到。老师好。"

"别紧张。"Js的语气很温和，"准备了什么歌？"

"《阿楚姑娘》。"

"哦？"旁边的又安突然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点玩味，"这歌可不好唱啊，小姑娘。唱不好容易翻车。"

张清越的手心全是汗："我、我尽量。"

"行，"Js说，"伴奏准备好了就开始，记得打开无损音质。"

"好。"

她按下了播放键。

前奏响起的那一刻，张清越突然就不紧张了。

很奇怪。刚才还抖得像个筛子，可当那串吉他和弦乐的旋律钻进耳朵里，她整个人反而安静了下来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从她身体深处慢慢浮了上来。

"在距离城市很远的地方，在我那沃野炊烟的故乡……"

第一句出口，弹幕停顿了大概两秒。

然后炸了。

【？？？？？？】

【我超威！这什么音色？】

【等等等等，我鸡皮疙瘩起来了】

【这声音自带故事感啊我的天】

【活人感！这就是活人感吗！】

【一个2D皮套怎么唱出这种声音的？】

【我要验牌！这声卡没问题吧？】

【牌没有问题！】

Js坐直了。

他本来靠在椅背上，听到第一句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，紫色电人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
又安不说话了。

刚才还在那儿贫嘴的人，此刻安安静静地听着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拍子。

"有一个叫烽火台的村庄，我曾和一个叫阿楚的姑娘，彼此相依一起看月亮，嗅着那桂花淡淡的香……"

张清越闭着眼睛。
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大学四年在宿舍楼道里偷偷练歌，想起每次参加校园歌手比赛都被刷下来，想起毕业聚餐那天室友抱着她说"清越你唱歌真的很好听，别放弃"，想起她妈在电话里叹着气说"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"。

这些情绪没有变成眼泪，全变成了声音里的东西。

她的音色偏冷，中音区很稳，尾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唱到"那夜的月光仍在天空发亮，今夜它却格外得让人心伤"的时候，她的声音轻轻往下压了一下，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。

弹幕已经不刷梗了。

【救命……】

【我一个大男人听哭了】

【这姑娘是不是有什么故事啊】

【她唱的不是阿楚，是她自己吧】

【别唱了别唱了，我明天还要上班呢眼睛肿了怎么见人】

【曾辉是真饿了，我是真哭了】

副歌来了。

"阿楚姑娘——乡村的风里弥漫你的香，风吻过的口红欲盖弥彰——"

张清越的声音在这一句彻底放开了。

不是那种飙高音的放开，是情绪上的放开。她像是终于忍不住了，把藏了很久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，声音里带着一种克制的破碎感，每一个字都像在轻轻刮着人的心脏。

"阿楚姑娘——时间的泪眼撕去我伪装，你可记得我年少的模样——今夜你会不会在远方，燃篝火为我守望——"

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，伴奏还在继续，她轻轻呼了一口气。

直播间里安静了三秒。

然后Js的灯亮了。

紧接着，又安的灯也亮了。

两盏灯，全亮。

弹幕瞬间爆炸。

【！！！！！！】

【直通！是直通吗！】

【我就说！我就说这姑娘能过！】

【勾管和安总同时亮灯！今年第几个了？】

【前面考了二十多个全灭，这姑娘直接双灯？】

【散帅了散帅了，这波属于是自力更生追梦成功】

【0尊了0尊了，刚才谁说人家要翻车的出来挨打】

【妈粉在此！以后这姑娘我罩了！】

【女友粉报道！这声音我能听一辈子！】

Js先开的口。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欣赏："清越是吧？我先说啊，我开头就转了，不是因为后面怎么样，是因为我觉得你第一句出来，后边就差不了。事实证明你也没让我失望。"
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"你的音色非常有辨识度，中音区的质感很好，最难得的是你有情绪。很多人唱歌是在唱词，你是在唱事，这个东西是教不出来的。"

又安在旁边补了一句："我补充一下啊，气息还可以再稳一点，副歌那个地方你有点急，但是问题不大。整体来说——"

他故意停了一下。

"非常好。"

弹幕又开始刷了。

【安总夸人了！安总居然夸人了！】

【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？】

【我作证，安总上次夸人还是在上次】

【这姑娘什么来头啊，双考官一致好评】

张清越整个人是懵的。

她坐在电脑前，耳朵里嗡嗡的，半天没反应过来。直到Js又喊了她一声："清越？还在吗？"

"啊、在！"她猛地回神，声音又开始抖了，"谢谢老师！谢谢两位老师！"

"别谢早了，"Js笑了一声，"虽然双灯直通，但我还是要问你几个问题。你是学过唱歌吗？"

"没有……"张清越老实回答，"我是北大师范专业的，自学的。"

"北大？"又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外，"北大的来考语音厅？你这属于是降维打击了啊。"

"没有没有，"张清越赶紧说，"我就是喜欢唱歌，想试试。"

他转向公屏："行，家人们，欢迎我们的新成员——T·清越，正式加入听潮阁！"

弹幕刷屏了。

【欢迎清越！！！】

【听潮阁又添一位实力唱将！】

【这波我先粉了，以后就是老粉了】

【清越加油！妈妈爱你！】

【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清越的人了】

【2D皮套怎么了？2D皮套也挡不住这嗓子！】

【建议直接电人安排上，这声音值得】

张清越看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，眼眶突然就红了。

她赶紧低下头，假装在调整设备，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。

四年了。

从第一次在宿舍楼道里唱歌被邻居敲门投诉，到今天，她终于被人听见了。

考核结束后，张清越没有立刻关直播。

她对着那个2D的卡通形象发了好一会儿呆，然后打开了自己的直播间——虽然还没什么人，但她想试试。

她把声卡重新调了一遍，放了一首很轻的伴奏，对着麦克风小声说："那个……大家好，我是清越。"

直播间里只有三个人。

一个是刚才考核厅里跟过来的，一个是系统机器人，还有一个不知道是谁。

但她还是很认真地说："今天是我第一天开播，谢谢你们愿意进来。"

那个唯一的真人观众发了条弹幕：【唱得真好听，加油。】

张清越笑了。

这是她来杭州之后，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
她不知道的是，在遥远的广东，某个刚下播的男人正随手刷着考核厅的回放，当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那一刻，男人的手指顿住了。

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面无表情的2D卡通女孩，听着她唱"今夜你会不会在远方，燃篝火为我守望"，然后低声骂了一句。

"操。"

"这声音……有点东西啊。"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