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七章 飞雀归檐，瀑下闲谈

一连几日都是晴好天气，山间云雾稀薄，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进整片山谷。木屋门前的小菜园里，种子已经破土，冒出星星点点嫩绿的芽尖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。

窗边木盒中的小山雀，伤口一日好过一日。原先只能勉强扑腾翅膀，如今已经可以在木盒边沿来回跳跃，时不时发出清脆啾鸣。沈辞每日都会打开木盒，放它在屋内自由活动片刻。

这日清晨，沈辞刚掀开木盒盖子，小山雀振翅一跃，径直飞出木屋，掠过菜园上空，朝着远处连绵林海飞去。

沈辞下意识站起身，目光追随着那小小的身影，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怅然。

萧烬珩正拿着竹筐准备去采新鲜野菜，看见他望着空荡的檐角出神，便走上前来，轻轻搭住他的肩膀。

“山雀本就属于山林，伤好了，自然要去寻属于它的天地。不必难过。”萧烬珩柔声宽慰。

沈辞轻轻点头，唇角牵起浅淡笑意：“我知道，只是相处久了，难免不舍。”

两人不再多想，照常打理屋前田地，研磨草药。临近晌午，一阵熟悉的啾鸣忽然从头顶传来。

沈辞抬头，惊喜地看见那只灰褐小山雀盘旋一圈，稳稳落在木屋的檐角，嘴里还叼着一朵小小的淡蓝色野花。它歪着头看了看沈辞，松开嘴，小花落在青石台上。而后轻巧一跳，落到沈辞伸出的手腕上，小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。

沈辞眼睛微微一亮，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
萧烬珩站在一旁，望着眼前一幕，眼底漾开温柔笑意：“看来，它舍不得这里，舍不得你。”

沈辞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山雀柔软的羽毛：“它自由，却愿意回来看看我们。”

小山雀在他手腕停留片刻，又振翅飞起来，时而落在萧烬珩肩头，时而绕着木屋飞几圈，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家。此后它便常常往返山林与木屋之间，白日入林间觅食，傍晚准时归来栖在檐下，成了这山间小屋一位自在的小客人。

趁着连日天晴，萧烬珩提议，去往山谷深处的白练瀑布走走。那处瀑布藏在密林深处，水势清浅，周遭生满山花，从前他进山搜寻时偶然见过，一直想着带沈辞同去。

沈辞欣然应允。

第二日一早，两人备好简单行囊，装了干粮、水囊与画具，并肩往山谷深处走去。小山雀也跟在他们上空，忽高忽低盘旋引路。

山路平缓，不必再像从前逃亡时那般步履匆匆。他们走走停停，看见新奇花草便停下辨认，遇见好看的山石，沈辞便取出纸笔简单勾勒速写。

路上闲谈，话头慢慢落到两世那些无法挽回的遗憾之上。

“前世荒原一战，我总以为，你我之间只剩下国仇家恨，没有半分余地。”沈辞缓步走着，声音平和，不再带着往日撕心裂肺的痛楚，像是在诉说一段遥远的旧梦，“那时我心里认定，我们注定站在对立面，相爱便是罪孽。”

萧烬珩放慢脚步，与他并肩而行，伸手牵住沈辞的手，十指轻轻扣在一起。

“前世，我亦是如此。身为将领，军令如山，家国在前。战场之上，各为其主，刀兵相向，身不由己。”萧烬珩轻声道，“可直到你倒下那一刻，我才明白，比起所谓胜负，我更不想失去你。只是明白得太晚，再也没有弥补的机会。”

“所以今生，我看见你的那一刻，心底便隐隐不安。”沈辞侧头看向他，“我害怕重蹈覆辙，害怕我们再次被世事裹挟，落到前世那样结局。所以流言四起的时候，我第一想法便是逃离，以为离开就能保全你。现在才懂，逃避从来不是解法。”

“是啊。”萧烬珩轻叹一声，“当年在渡口，看着你的船慢慢远去，我几乎以为，轮回一劫，依旧逃不开别离。幸好，我没有放弃寻找。”

一路闲谈，心头积压两世的心结，一点点舒展消散。那些遗憾，伤痛，挣扎，不再是啃噬心神的噩梦，仅仅是过往的印记，提醒他们眼前相守的可贵。

行至午后，林间传来隆隆水声。穿过一片开满野花的灌木丛，白练瀑布豁然出现在眼前。

山泉自崖顶倾泻而下，如同一条洁白绸带，砸在下方清潭之中，溅起细碎水雾。潭水清澈见底，周遭青石上铺满青苔，漫山野花随风摇曳。水雾裹挟着清凉水汽扑面而来，驱散行路带来的燥热。

“好美。”沈辞轻声感叹，目光沉醉在眼前山水之间。

萧烬珩寻了一块平整干净的青石，用衣袖擦干净，扶着沈辞坐下。打开行囊，取出干粮与水。小山雀落在旁边的花枝上，安静梳理羽毛。

沈辞铺开画纸，执笔描绘瀑布山水，萧烬珩坐在他身侧静静陪着，偶尔伸手，替他拂开被山风吹乱的发丝。

画到一半，沈辞停下笔，转头看向萧烬珩，眉眼含笑：“过来些，我把你也画进这瀑布山水里。”

萧烬珩依言靠近，坐在他身侧，目光温柔落在沈辞脸上。山风漫卷，水雾轻轻飘落在二人衣袂。

沈辞落笔，纸上瀑布繁花之间，添上并肩而坐两道身影。

待到画作完成，天色尚早。两人并肩坐在青石上，望着奔涌不息的瀑布，静静享受这份安宁。

“往后每年晴日，我们都来这里好不好？”沈辞轻轻靠在萧烬珩肩头。

“好。年年都来。”萧烬珩低头，在他发顶落下一吻，“只要身边是你，何处风景，都值得反复来看。”

潭水叮咚，山花摇曳，飞鸟轻鸣。两世的刀光血泪，朝堂纷争，满城流言，早已被这山间清风远远留在身后。

不必担忧灾祸，不必被迫分离，不必独自背负所有苦难。

往后岁月，山有飞瀑，檐有归雀，身旁有彼此。朝暮相伴，岁岁安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