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

夜色如墨，山林树影重重叠叠。

沈砚辞一路向着荒郊山林突围，身后大批正道修士穷追不舍，呼喝声、兵刃破风的声响不断在林间回荡。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，温热的血液浸透素白长衫，每一次挥臂，都牵扯着皮肉的伤口，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痛感。

可他脚步未曾有半分迟缓，身形在茂密林木之间穿梭，如同一片飘忽的白影，始终与身后追兵拉开一段距离。

沈知微远远尾随在所有人的后方，刻意隐藏自己的气息。她没有和那群正道修士汇合，只是独自跟在阴影里。

她不想借旁人之手了结仇恨。沈家满门的血，她要亲手向沈砚辞讨要。

追逃一路深入山林，前方出现一处断崖。

崖下云雾缭绕，深不见底，已经再无退路。

沈砚辞停下脚步，回身而立，背对着万丈深渊。清冷月光落在他染血的白衣上，肩头那一块猩红，在月色之下格外刺目。

大批追兵很快赶到，将断崖的入口团团围住，刀剑的寒光映照着月色。

“沈砚辞，已是穷途末路，还不束手就擒！”为首的修士厉声喝喊。

沈砚辞抬眼，淡淡扫视一圈围上来的众人，薄唇轻启，声音清冷，听不出喜怒：“想要古玉，凭本事来取。”

话音未落，数道兵器齐齐朝着他袭去。

新一轮厮杀再度爆发。

身受伤势的缘故，他的身法已然不如方才在落霞城中那般从容。利刃划破空气，数道攻势避无可避，他的手臂又添一道伤口，鲜血顺着小臂缓缓滑落，滴落在地面的枯草之上。

纵然负伤累累，他依旧没有倒下，手中短刃翻飞，一次次挡下接踵而至的攻击。

躲在暗处岩石后方的沈知微，心脏紧紧揪起。

看着那不断渗出的鲜血，脑海不受控制地闪回儿时零碎的片段。

少年时的沈砚辞，也曾为了保护她，被野兽抓伤手臂，那时候她哭着捧着他流血的胳膊，他还会笑着揉一揉她的头顶，告诉她不必害怕。

旧的温情记忆，和今夜厮杀的惨烈画面，在她脑海之中剧烈冲撞。

恨意如同冰水，一遍遍浇灭心底那一点不该冒出来的柔软。

沈知微狠狠闭了闭眼，将那些陈年回忆强行压回心底。

不能心软。

他亲手焚毁沈府，害死父母，那些温柔早已是过眼云烟。

就在这时，一名修士抓住空隙，一剑直直刺向沈砚辞的后心。那一处是致命破绽，距离极近，避无可避。

暗处的沈知微下意识指尖一动，险些就要出手。

可沈砚辞反应极快，侧身险险躲开要害，剑锋擦过他的肋下，又划开一道深长伤口。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狠狠撞向崖边的岩石。

他踉跄两步，一只手撑住冰冷石壁，方才勉强站稳，喉间涌上一股腥甜，一口鲜血险些呕出。

此刻的他，已经到了强弩之末。

一众修士见状，脸上露出喜色，步步紧逼，想要趁此机会将他制服。

沈砚辞缓缓抬起头，目光扫过步步逼近的众人，眼底的漠然终于裂开一丝缝隙。他抬手，自怀中取出那一块泛着温润微光的上古古玉，握在掌心。

“你们拼死想要此物。”他声音不高，随风散在夜风之中，“可惜，你们拿不到。”

话音落下，他手臂微微扬起，作势就要将古玉扔下万丈断崖。

“住手！”众人齐声惊呼，攻势骤然停滞，生怕古玉就此损毁。

便是这一瞬的停顿，沈砚辞抓住机会，身形骤然向后一跃。

他纵身，向着身后云雾翻滚的万丈断崖跳了下去！

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之中舒展翻飞，转瞬便要坠入茫茫云雾，消失不见。

“他跳崖了！快，往下查看！”

人群顿时大乱，纷纷冲到崖边，向下张望。可崖底云雾太厚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一部分人留在崖边搜寻踪迹，另一部分人转身下山，准备绕路去往崖底搜捕。

喧闹的人群渐渐散去，断崖之上，很快变得安静。

唯有清冷月光，静静洒落在空荡荡的崖边岩石。

沈知微从岩石的阴影之中缓步走出来，一步步走到断崖边缘。

她俯身，望着下方翻滚缭绕的白雾，深不见底，什么也望不见。

沈砚辞，跳崖了。

八年以来日夜记挂的仇人，就在她眼前，坠入了深渊。

可心中并没有想象中大仇得报的畅快。胸腔之中，混杂着茫然、愤怒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。

她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剑柄，指尖微微颤抖。

“不能就这么结束。”沈知微低声自语。

她不信，这样便可以了结一切。

若是他就此死去，那沈家满门的冤屈，便永远得不到亲口的答复。当年那一夜，所有的疑问，都会随着他葬身崖底，彻底埋没。

沈知微抬眼，望向崖下无尽云雾，眼神无比坚定。

无论崖底是死是活，她都要找到沈砚辞。

她要找到他，当面问清楚当年的所有一切。

沈知微不再迟疑，寻到崖边一处凸起的岩石，腰间解下缠绕的坚韧绳索，牢牢固定在巨石之上。

抓牢绳索，她顺着陡峭崖壁，一步一步，向着白雾沉沉的崖底，缓缓攀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