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岁月弹指，转瞬八年匆匆而过。

当年那个跪在沈府血泊之中、满身狼狈的七岁稚女，已然长成十五岁的少女。

隐世道长将沈知微带回深山幽谷，幽谷与世隔绝，不见江湖纷争。这里没有烈火残垣，没有血色回忆，可那夜那场灭门惨剧，从未从沈知微的心底消散。

八年日夜，她从不敢有半分懈怠。

别的同门弟子尚且会寻闲暇嬉戏赏景，唯有沈知微，日日天未破晓便起身练剑，直至夜色沉沉才收剑歇息。剑锋划破晨雾，汗水浸透衣衫，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茧，无数次练到经脉刺痛，浑身脱力，她也咬着牙不肯停下。

道长看在眼里，常常暗自叹息。他看得明白，这姑娘修行不是为求大道，不是为济世安民，心中牢牢捆着那一份血海深仇。

无数个深夜，月色洒落在窗棂，沈知微总会从噩梦中惊醒。

梦里依旧是沈府冲天的烈火，父母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，少年沈砚辞侧过头，眼神淡漠，说出那句冰冷的话语。每一次梦醒，她的手心都会攥得发白，心底翻涌的恨意，从未有过半分消减。

八年之间，她也断断续续听过江湖传来的零碎消息。

沈砚辞这个名字，在正道之中依旧是人人唾骂的叛门逆徒。传闻他游走于正邪两界之间，实力突飞猛进，行事诡秘莫测。有人说他投靠了当年覆灭沈家的仇家，也有人说他独来独往，不受任何人管束，江湖上关于他的传言真假混杂，虚实难辨。

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，也没有人清楚他这些年经历过什么。

沈知微每一次听见这些传闻，握剑的手便会收紧。

她无数次在心底设想重逢的画面。设想自己手持长剑，站在沈砚辞面前，当面质问当年的一切。可她也清楚，如今自己的修为，尚且不足以与那个声名可怖的叛门者抗衡。

这一日，道长将沈知微唤到山间的竹舍。

窗外松风阵阵，道长望着眼前眉眼清冷、周身裹着一层疏离冷意的少女，缓缓开口：“你的剑术与修为，我已经尽数教给你。你的心结，终究不在这幽谷深山之中。”

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。

“你要寻的人，在江湖。但我要告诫你，仇恨可以支撑你活下去，却万万不能吞噬你的本心。”道长的声音沉沉，“此番下山，前路凶险，你要三思。”

沈知微抬起眼眸，漆黑的眼底一片坚定。

八年蛰伏，磨剑待时。她等待这一天，已经等了太久。

“弟子明白。”她对着道长深深躬身行礼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心，“养育教导之恩，知微永世不忘。只是沈家满门的血仇，我不能置之不理。”

第二日清晨。

薄雾还笼罩着整座幽谷，沈知微背上长剑，换上一身利落的浅青色劲装。她回头望了一眼生活八年的山谷，没有过多留恋，转身踏出山门。

踏出幽谷的那一刻，江湖的风扑面而来。

山下城镇人声鼎沸，车马往来，烟火喧嚣。世间万千热闹，可这一切，都与她无关。

她的目标只有一个——找到沈砚辞。

大街的茶肆之中，来往的江湖客正高谈阔论。沈知微寻了一处角落坐下，安静听着旁人闲谈。

只听一桌侠客高声谈论：“听闻沈砚辞近日现身在西边落霞城，不少正道人士已经赶过去，想要拿下这个叛贼！”

“落霞城……”

沈知微握着剑柄的手指骤然收紧，指节泛白。

终于，有了他的下落。

八年的隐忍，无数个日夜的苦练，今日，终于要迎来遥遥相望的重逢。

她抬眼望向西方，目光冷冽，心底那棵早已扎根的仇恨之树，在此刻，悄然开出了带着血色的花。

落霞城，便是她与沈砚辞宿命对决的开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