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九六年的盛夏,热浪裹挟着梧桐絮漫过临州老城曲折交错的街巷。
七月末的日头毒辣,晒得青灰色的砖瓦滚烫,整条安和巷都浸在闷热之中。巷子里为数不多的老槐树撑开浓密树冠,投下斑驳阴凉。蝉鸣一浪叠着一浪,无休止地回荡在狭长巷道,空气凝滞,就连吹来的微风都裹挟着暖意。安和巷7号,一座历经数十年风雨的老式四合院,在这个夏天迎来了三户新的人家。
朱红油漆早已褪色的院门向内敞开,墙根布满青苔。院落方正,北边坐落宽敞的北房正房,东西两侧整齐排布两间厢房。院子中央是露天天井,地面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。天井角落栽种着两株石榴树,细碎花苞悬在枝头。院落西南靠墙搭建简陋旱厕,气味浓重,平日里各家都是将就使用。再过十余年这里才能够迎来公厕改造。
北房的沧家最先安顿妥当。
沧崇山手里拎着一把竹制蒲扇,鬓边已然生出花白发丝。他今年六十岁,从前是临州市重型机械厂的车间主任。几十年车间生涯,磨练出沉稳宽厚的性子。搬家的杂物散落天井各处,他不急不躁,有条不紊指挥着摆放大件家具。

重物轻拿,地板经不起磕碰。
沧崇山低声叮嘱搬家工人,语气平和,却自带一股让人信服的威严。往后这条巷子邻里之间若是生出口角,大多都会寻他前来调停。
身旁的苏婉茹身着素色短袖衬衫,五十有八。原市国营纺织厂退休会计。她心思细腻,正细心擦拭窗台,将崭新的碗筷一一放进橱柜。

老头子,别光顾着忙活外人的物件,孩子们还在院子里面乱跑呢。
北房屋内,沧家的年轻夫妻也不曾停歇。
沧振弘,时年三十四岁,一身浅灰色短袖衬衣。身为城建局工程师,常年跑工地,脊背挺拔。他话不多,做事严谨内敛。正弯腰检查房屋墙体与木窗的损耗,指尖轻轻摩挲老旧的窗沿。这套四合院年代久远,墙体偶有裂隙。出于职业习惯,每一处细节他都要仔细查看。

墙体大体完好,少数窗扇松动,空闲时候修理加固一下。
沧振弘低声说着,语气平淡。他向来不善言辞,习惯默默扛起家中大小琐事。
站在他一旁的温舒曼,三十二岁,一袭米白色连衣裙。市图书馆的馆员,眉眼温润知性。她正蹲下身整理两个儿子的书桌,小心翼翼摆放崭新的课本与文具。

房屋古朴幽静,离小学也近。两个孩子明年便能就近上学,也算省心。
温舒曼柔声答话。她性情开明,素来尊重孩子自身的想法。收拾妥当书桌,她转头望向院中嬉戏的双胞胎,眼底满是柔和。
院落当中,一对十一岁的双胞胎男孩已经闲不住。
沧灏渊站在石榴树下,一身简单白色短袖。眉眼沉静,不同于寻常孩童的躁动。他安静打量这座崭新院落,目光缓缓扫过东西厢房。明明只有十一岁,神情却格外早熟自律。弟弟沧灏洲恰恰相反,穿着同款上衣,一刻也难以安分。踩着青石板来回奔跑,时不时伸手去触碰低矮的石榴枝桠。

哥,你快看东边的院子,也有人搬家过来啦!
沧灏洲伸手指向东厢房的方向,声音清脆响亮。
东厢房,冉家的家具刚刚运抵门口。
冉景明甩开胳膊搬着木柜子,黝黑的面庞挂满汗珠。五十九岁的汉子,从前任职粮食储运仓库保管员。天性豪爽开朗,嘴巴爱开玩笑。

这院子不赖,以后咱们算是扎根在这里咯。
妻子许桂芬麻利地拆开被褥包裹,手脚十分勤快。早年街道副食店售货员的经历,练就利落干脆的性格。嘴上藏不住话,心底却十分善良。
屋内,三十三岁的冉明远正在摆放书本。中学物理教师的他,脾气温润。妻子李慧蓉,妇幼保健院护士,细心地收拾孩子们的衣物。
他们的一双儿女,十一岁的冉御枫,还有年仅八岁的冉语溪。
冉御枫身姿挺拔,小小年纪自带一股果敢义气。他护在妹妹身旁,警惕打量陌生的环境。妹妹冉语溪躲在哥哥身后,乌黑的眼眸怯生生望向天井当中的双胞胎。小姑娘性格文静,内心敏感,攥紧了冉御枫的衣角,不敢主动上前搭话。
就在这时,西边厢房传来动静。
西厢房祁家的一行人踏入院中。
六十一岁的祁敬修身形清瘦,寡言少语。从前国营印刷厂排版工人。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,里面装着数支毛笔与字帖。入院之后,径直抬头端详屋檐。往后漫长岁月,这片院落会经常看见他伏案练字的身影。
沈素芝紧跟其后。退休缝纫社裁缝,指尖布满薄茧,一双巧手可以缝制各样衣裳。性格内敛安静,不多言语。
祁柏松,三十五岁,林业局技术员,沉默踏实。妻子夏静岚,小学教师,眉眼温柔娴静。
他们的女儿祁雨墨,今年九岁。小姑娘梳着利落马尾,聪慧独立,没有半分怯懦。她独自迈步走到天井中央,目光坦然打量其余五个孩子,没有丝毫退缩。
转瞬之间,三座房屋住户尽数到齐。
六个大人,三位祖辈夫妇,三对年轻父母,还有院里六个孩童。热浪翻滚的四合院内,彼此初次相逢。大家互相客套问好,寒暄新居的琐事。
大人们忙着收拾房屋,搬运家具,擦拭门窗,整理锅碗瓢盆。
天井之中的孩童,彼此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。一时之间无人开口。
沧灏渊静静伫立原地,默默观察另外三名孩子。沧灏洲耐不住沉寂,率先迈步走上前去。

我叫沧灏洲,他是我的双胞胎哥哥沧灏渊。以后我们都住在这个院子。
少年咧嘴露出笑容,活泼大方主动介绍自己。
冉御枫上前半步,神色坦荡:

我叫冉御枫,这是我妹妹冉语溪。
冉语溪微微抬起脑袋,轻轻点头,细声报出名字。
祁雨墨扬起下巴,清亮的嗓音响起:

祁雨墨。
短暂的初识过后,隔阂悄然消散。
盛夏午后的阳光斜斜洒落,石榴树叶投下细碎光斑。蝉鸣依旧喧嚣,老式四合院迎来崭新的住户。没有人知晓往后数十年的命运纠葛。孩童将在这里度过无忧无虑的少年岁月,一同上学放学,结伴穿梭整条安和巷。长辈慢慢老去,先后告别世间。少年长大成人,奔赴远方求学,成家立业,拥有各自的人生轨迹。
往后无数个春秋寒暑,这里盛满烟火悲欢。欢喜别离,相聚重逢,尽数藏进厚重的青砖屋檐之下。
夕阳缓缓西垂,橘红色余晖铺满整片院落。各家窗户陆续亮起灯光。锅碗碰撞的声响接连响起,饭菜香气在天井悠悠飘荡。崭新的生活就此开启。
(檐角岁月流转,往后篇章慢慢道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