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沉落,夜幕笼罩整座叶府。
白日烈日长跪的折磨还残留在筋骨之间,澹台烬的膝盖红肿发烫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阵阵钝痛。
他缓缓撑着地面,艰难地站起身,身形微微摇晃,单薄的身子在微凉晚风里,显得愈发孱弱。
你站在他面前,白衣被夜色衬得愈发素净,眼底满是藏不住的担忧。
“你该回屋歇息。”你轻声开口。

澹台烬没有立刻挪动脚步,漆黑的眸子牢牢凝着你,落日最后的余晖早已消散,只剩漫天沉沉夜色,他的目光却依旧亮得惊人。

若是我回屋,你便会走,对吗。
不是质问,是带着一丝惶恐的预判。
他太清楚你的性子。你总是在他苦难的时候出现,却从不会长久停留。你如同月下流云,来的时候温柔,离去的时候无声。
你心口微涩,垂了垂眼睫:
“夜深了,叶府戒备渐严,我不宜久留。”

天道的警示在神魂里反复回响,提醒你,你与他相处的每一刻,
都在扰动因果。邪骨在他体内蛰伏,一点点吸纳着人间的爱恨与执念,稍有不慎,便会提前苏醒。
可面对少年眼底那份小心翼翼的期盼,你实在无法狠心直接转身离去。
澹台烬慢慢向前挪了两步,距离你不过咫尺。白日长跪耗尽了他全部气力,他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,苍白的面颊染上一层薄薄的倦意。

“我不怕祸端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二人能够听见,

“我只怕,下一次我受苦难之时,你又不在。”
从小到大,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伤害。可自从遇见云绾鸾,他心底竟生出了奢望。奢望有那么一个人,可以在黑暗里,陪着他。
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庞,能清晰看见他眼底深藏的孤苦。
他身上有无数新旧交错的伤痕,是岁月与旁人的恶意刻下的印记。可唯独看向你的时候,那双盛满寒凉的眼眸,会漾出一丝柔软。
这份柔软,是绝境之中好不容易生出来的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“澹台烬,你要明白。”你缓缓开口,语气克制而沉重,

“我护得了你一时,护不了你一世。”

“我身负天命,终有一日,我们会站在对立面。”

这句话,是你心底最沉重的秘密。你不能全盘道出邪骨与魔神的宿命,只能点到为止。
澹台烬闻言,身子微微一僵。
他听懂了言外之意。
你今日的温柔,终究是有尽头的。你们之间,隔着一道看不见、跨不过去的鸿沟。
少年眼底那点刚刚燃起的微光,一点点黯淡下去。可他没有发怒,也没有怨怼,只是安静地望着你,良久,才低声苦笑:

对立面……
他低声重复这三个字,唇角扯出一抹悲凉的弧度:

这世间,本就人人都与我为敌。若是连你,将来也要站在我的对面,那我这一路,又算什么。
心底深埋的邪骨,似是感受到了这股落寞与怅然,在血脉深处,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躁动。
你心头猛地一紧,连忙抬手,一缕极淡的鸾光悄然流转,轻轻抚平那股躁动。
你不能让他此刻就被魔念侵扰。
晚风穿过庭院,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。远处传来巡夜家丁打更的梆子声,一声声由远及近。
此地不宜再耽搁。
“我该走了。”你往后退开半步,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,

“夜里切记好生休养,莫要再苛待自己。

说完,你便要动身离去。
澹台烬忽然伸手,飞快地攥住了你袖口的一角。
指尖触碰到你白衣布料的瞬间,他的动作微微一顿,仿佛害怕将你捏碎一般,力道放得极轻。
仅仅只是抓住一片衣袂,便已是他全部的勇气。

“就再留片刻。”他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,

“不必多说,就安安静静陪我一会儿。
夜色沉沉,四下寂静。
他身上还带着白日长跪的疲惫,膝盖的伤痛隐隐作祟,可他舍不得松开这一寸衣袖。
你停下脚步,没有挣脱。
就这般静静立在夜色之中,任由他攥着你的衣摆。
没有对话,没有誓言。
他在人间泥沼里,抓住了一束不属于凡尘的月光。
你背负三界宿命,却甘愿为这少年,短暂停驻。
可这份短暂的相伴,终究是镜花水月
巡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,家丁的说话声隐约传来。
你轻轻拨开他的手指,袖口从他掌心缓缓滑落。
我必须走了。

澹台烬的指尖空落落的,那一丝微凉的触感转瞬消散。他望着你,漆黑的眼眸里盛着满院夜色,万般情绪都压在眼底,没有出声挽留。
你白衣翻飞,身形化作一缕轻烟,悄无声息消失在沉沉夜幕。
庭院之中,只余下澹台烬一人。
晚风卷起他单薄的衣袍,膝盖的钝痛一阵阵袭来。他低头望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掌,方才触碰过你衣袖的指尖,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清泠气息。
他缓缓转身,一步步走回那间阴冷破败的小屋。
屋内没有灯火,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淡淡月色。
他躺倒在冰冷的硬板床上,闭上双眼。
脑海之中反复回荡着你方才的话语。
终有一日,我们会站在对立面。
这句话像一根细刺,深深扎进心底。
可哪怕知晓未来或许会兵戈相向,他依旧无法忘记,你一次次在暗处护他的模样。
少年心底,爱恨、执念、期盼与惶恐,交织缠绕。
邪骨在他的骨血深处,静静蛰伏。
而命运的棋局,已然悄然偏移。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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