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来了。
江城的秋天在十一月达到了最美的状态——银杏叶全部变黄了,满树金黄,像是有人把阳光凝固在了枝头。风一吹,叶子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,铺满了整条路,走在上面沙沙作响,像是踩在金色的浪花上。
校园里到处都是拍照的人。银杏广场、梧桐大道、图书馆门前的林荫路——每一个有落叶的地方都有举着相机或手机的学生。银杏叶的黄配上蓝天的蓝,是江城秋天最经典的配色。
苏念念的摄影基础课这周的作业主题恰好是”秋”。她拿着相机在校园里转了一整天,拍了上百张照片——银杏叶的特写、落叶铺满的小路、阳光穿透树冠的光柱、学生在银杏树下看书的场景。
但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“你拍的这些照片技术上都很好,”沈星辰看了看她的照片,“但好像少了点……温度?”
“温度?”
“就是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那种感觉。你拍的都是风景,没有人的温度。”
苏念念想了想,觉得沈星辰说得有道理。她的照片确实都是以风景为主的,人物很少。但不是她不想拍人,而是——她不知道该拍谁。
直到那天下午,她在银杏广场遇到了陆屿川。
他一个人坐在长椅上,面前摊着一本建筑图册,手里拿着铅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,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,整个人被秋天的金色包裹着,像一幅画。
银杏叶从头顶飘落,有几片落在了他的速写本上。他停下笔,把叶子拈起来看了看,然后夹进了书页里。
苏念念站在不远处,举起了相机。
她没有犹豫——这个画面太美了,不拍下来会遗憾一辈子。
她调整了光圈和快门,蹲下来从一个稍微仰视的角度取景。陆屿川在前景,银杏树的金色树冠在背景中虚化成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。他低着头画图的侧脸被阳光照亮,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。一片银杏叶正从他头顶飘落,在画面中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兴趣点。
“咔嚓。”
苏念念看了看屏幕——完美。
这张照片有沈星辰说的”温度”。不是风景的温度,而是人的温度。画面里的陆屿川安静而专注,被秋天的金色温柔地包裹着,有一种让人看了就心里暖暖的感觉。
她想走过去跟他打招呼,但又有点不好意思——毕竟她刚才偷偷拍了他。
就在她犹豫的时候,陆屿川抬起头来,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他的目光扫过广场,然后——停在了她身上。
苏念念僵住了。
他看到她了。
她下意识地把相机藏到身后,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。
陆屿川看着她藏相机的动作,嘴角弯了一下。他朝她招了招手。
苏念念硬着头皮走了过去。
“学长好。”她站在长椅旁边,手指不自觉地绞着相机背带。
“在拍照?”陆屿川问。
“嗯……这周的作业主题是’秋’。”
“拍到了什么?”
“就……银杏叶啊、落叶啊、小路啊……”苏念念含糊地说,不敢提刚才偷拍他的事。
“就这些?”
“嗯。”
陆屿川看了她一眼,然后说:“让我看看。”
苏念念的心跳加速了——如果他翻相册,就会看到那张偷拍他的照片。
“不……不用了吧?还没修图呢,不好看——”
“看看。”他的语气很温和,但有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苏念念认命地把相机递了过去。
陆屿川接过相机,开始翻她拍的照片。他翻得很慢,每一张都仔细看了看。
“这张构图不错。”他指着一张银杏叶特写说。
“这张光线有点过曝了。”他又翻到下一张。
“这张的引导线用得很好。”
然后他翻到了最后一张——他自己在长椅上画图的那张。
他停住了。
苏念念紧张得手心出汗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陆屿川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。照片里的他被银杏叶的金色包围着,侧脸被阳光照亮,一片叶子正在飘落。
“这张……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学长!”苏念念脱口而出,“我不是故意偷拍你的!就是看到你坐在那里画画,光线特别好,就忍不住——”
“拍得很好。”陆屿川打断了她的话。
苏念念愣住了。
“真的?你不生气?”
“为什么要生气?”陆屿川把相机还给她,“你拍得比我好。”
“哪有……”苏念念小声说,但心里美滋滋的。
“这张可以作为你的作业交。”陆屿川说。
“可以吗?这不是风景照啊。”
“谁说作业必须是风景照?许老师说的是’秋’这个主题,又不是’秋天的风景’。一个在秋天画画的人,也是秋天的一部分。”
苏念念看着他,觉得他说得好有道理。
“而且,”陆屿川站起来,把速写本和图册收进帆布袋里,“这张照片有温度。”
苏念念的心漏跳了一拍——他说”有温度”,跟沈星辰用的一模一样的词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找’温度’?”她问。
“沈星辰在朋友圈发了一条’念念在找有温度的秋天照片’,我看到了。”
苏念念愣了一下——沈星辰什么时候发的这条朋友圈?她怎么不知道?
“学长……你看得到星辰的朋友圈?”
“看得到。她没有屏蔽我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是不是也看到了我发的朋友圈?”苏念念追问。
陆屿川看了她一眼,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只是说:“走吧,去吃点东西。”
苏念念跟在他后面走,心里在翻江倒海——他看到了沈星辰的朋友圈,说明他关注了她的动态。而沈星辰那条朋友圈说的是”念念在找有温度的秋天照片”——那他是不是也在关注苏念念的动态?
她想问,但不敢问。
两人去了”老地方”小馆子。陆屿川点了番茄炒蛋和糖醋里脊——跟上次一样的菜——苏念念点了一份酸菜鱼。
“学长,”吃饭的时候苏念念忍不住问,“你今天为什么一个人在广场上画图?图书馆不是也能画吗?”
“图书馆太安静了,有时候需要一点白噪音。广场上的风声和落叶声就是很好的白噪音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苏念念点了点头,“那以后我也可以去广场上写作业吗?”
“当然可以,广场是公共的。”
“那万一我又看到你在那里画画,可以再拍你吗?”苏念念半开玩笑地问。
陆屿川夹了一筷子菜,停顿了一下,然后说:“可以。”
苏念念笑得眼睛弯弯的。
“但是,”陆屿川又补了一句,“下次别偷偷拍。直接跟我说,我可以配合你。”
苏念念的脸又红了——他说”配合你”,是什么意思?配合她拍照?还是配合她别的什么?
她不敢深想,低头扒饭,用酸菜鱼的辣味掩盖自己发烫的脸。
吃完饭,两人在校门口告别。苏念念回到宿舍后,把那张偷拍的照片传到了电脑上,仔细地调了一下色——稍微提高了暖色调,压低了高光,让银杏叶的金色更加饱和。
她把修好的照片发给了陆屿川。
“学长,最终版。你觉得怎么样?”
陆屿川回了一张截图——他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
苏念念瞪大了眼睛。
“学长你……你把我的照片设成壁纸了?”
“嗯,拍得好看。”
苏念念放下手机,把脸埋进了枕头里,发出了第二声闷闷的尖叫。
“又怎么了?”沈星辰已经见怪不怪了。
“星辰——他把照片设成手机壁纸了。”
“哪张?”
“我拍的他画图的那张。”
沈星辰放下手机,认真地看着她:“念念,你听我说。一个男生把你拍的他自己的照片设成手机壁纸—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苏念念的心跳得厉害:“意味……意味着什么?”
“意味着他每天解锁手机的时候都会看到你的名字、你的作品。你在他的日常生活里,已经不是一个’普通的学妹’了。”
苏念念抱着枕头,沉默了好久。
“可是他什么都没说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有些事情不需要说。”沈星辰看着她的眼睛,“念念,你看他做的那些事——帮你指路、给你撑伞、教你拍照、让你拍他、把你做的饼干全吃了、把你拍的照片设成壁纸——这些还不够明显吗?”
苏念念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枕头的边角。
“他也许只是人好呢?”她说,“他对谁都这么温柔的。”
“苏念念,”沈星辰叹了口气,“我问你一个问题——你见过他给别的女生撑伞吗?你见过他把别的女生的照片设成壁纸吗?你见过他给别的女生夹菜吗?”
苏念念摇了摇头。
“所以啊,”沈星辰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他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的。他只是对你。”
苏念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一点亮光:“那我……该怎么办?”
“继续做你自己就好。”沈星辰说,“拍你的照、上你的课、做你的饼干。他喜欢的是那个活泼的、爱拍照的、会做饼干的苏念念,不是那个患得患失的苏念念。”
苏念念点了点头,把沈星辰的话记在了心里。
那天晚上,她把那张银杏广场的照片交了作业。交作业的时候她在照片下面写了一段说明:
“秋天的银杏广场,有人在画画。阳光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,包括他。这张照片让我明白了——温度不是来自风景,而是来自风景里的人。”
许清嘉老师看了这段说明后,在下面批注了一行字:
“说得好。继续拍下去,你的镜头会告诉你很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。”
苏念念看着这行批注,笑了。
她想,她的镜头确实告诉她了一些东西。
比如——她拍秋天的银杏叶时,镜头里总会不自觉地出现一个人。
那个人坐在长椅上,低着头画图,被金色的银杏叶温柔地包围着。
而她,站在不远处,举着相机,心跳得比快门声还快。1
不够看,蹲蹲后续内容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