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晚饭。
番茄炒蛋，紫菜蛋花汤，两碗米饭。小桃把妈妈按在椅子上，自己端菜上桌，全程态度好得可疑。
（夹了一筷子蛋）说吧。干了什么坏事。
没干坏事。我就想问一个问题。
问。
阁楼那个铁盒里的相纸，上周我看的时候，明明只剩三张了。昨晚我桌上那沓新的，一数，二十张。妈，哪来的？
妈妈盛汤的手，稳稳当当，一勺到底，没洒。
超市买的。
哪家超市？我也想囤一点。
……文具区。促销。
促销到连批号都跟阁楼铁盒里那批一模一样？
（把汤碗放下，看着她）苏小桃。饭桌上，不审妈。
然后妈妈起身收碗，路过她身后的时候，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，力道跟小时候一模一样。
省着点用。
厨房里响起水声。小桃的书包里，相机屏幕幽幽亮了一下。
宿主，播报测谎结果：陈述内容与声纹曲线不符，与盛汤的手部微颤不符。结论：她在撒谎。但撒谎分两种——一种是心虚，一种是护着什么。她属于第二种的概率，我算不出来。这种账，我记下了。
……先记账吧。总有一天一起算。
再说这一周。
小知真的会"下班"了。每天傍晚人潮散尽，它攒下的那点属于自己的时间，一分不剩地全部连线进相机。于是书桌上的粉色相机，成了全市最挤的一块小屏幕——一只像素猫，一个蓝色像素团，天天拌嘴。
咔哒前辈，晚上好。
第几遍了，别叫我前辈。你比我先进，我住的是二手芯片。
根据出厂日期，您确实比我早。根据算力，您确实比我旧。这是事实陈述，不是尊称。尊称我另外学。
……宿主，你的AI朋友在骂我。
周三，小知汇报学习进度。
宿主，今天我学会了"辛苦了"。例句：苏小桃同学，今天辛苦了。
……你上周跟老吴说的是"您的劳动负荷已超标"。
对。这句话的完整版，包括语气、适用场景、以及为什么不能用"劳动负荷"开头，我打包下载了三天。压缩包很大。人话，比我想象的占内存。
挑重点学。先把"根据统计"戒了。
戒不掉。那是我的母语。
周六，凌晨五点五十。
小桃跟妈妈说要早去自习，背了书包出门，拐到校门口的时候，天刚蒙蒙亮。六点整，门卫室的灯亮了，锁链哗啦一响，铁门拉开一条缝——
李叔，早。
（打着哈欠）小闺女，自习联盟的吧？先进。慢点跑，门口滑。
小桃举起相机，对准他。
咔嚓。
再"睁眼"，小桃看见自己的本体正往下软——她一把捞住（好家伙，保安的胳膊是真有劲），半抱半架拖进门卫室，安置在那张小床上，盖好外套，动作熟练得像干过八百回。
（内心OS）……不对。这具身体，是真的干过八百回。
（相机在口袋里，声音压得很低）宿主，播报新碎片入库：老李，全名李长海，监控室保安，八年。碎片三件：认人（两千个学生，见脸报班级）、搪瓷缸浓茶、"卡呢？"。祝值班愉快。
保安大叔的一天，是从早上六点的一壶浓茶开始的。茶叶是粗茶，滚水一冲，酽得发苦，搪瓷缸的缸沿磕掉过一块漆，露出的黑铁被八年的手摸得发亮。
七点，校门口还冷清。自习联盟的学生，三三两两地进门。老李站在门边，像一棵长了八年的树。
卡呢？
（翻遍书包）……忘，忘带了。
一周三回。三班的小胖，回回是你。手伸出来——
初一学生哆嗦着伸手，老李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打印好的临时卡，拍在他手心。
下回再忘，让你妈给你挂在脖子上。去，吃饭去，别空着肚子上第一节课。
（内心OS）等等，他怎么知道小胖一周忘三回？他怎么知道小胖没吃早饭？？
八点，朵朵路过，看见"李叔"，脚步顿了顿。
李叔，早。
（内心疯狂摆手）朵朵！！是我！！
（以老李的嗓子）……嗯，早。（差点挥手，硬生生改成背手）
朵朵憋着笑走远了，肩膀一抖一抖。
八点半，小桃拿着茶缸，推开监控室的门。
这个房间她第一次进。一排屏幕，蓝幽幽的，安安静静地照着整个学校。桌上：一只掉漆的搪瓷缸，一副老花镜，一本黑色笔记本——还有，门后一袋猫粮，崭新。
监控台上，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截图。画面里，一只猫，端端正正坐在监控画面的角落里，像在上班。
截图下面一行手写字："9月10日，监控室，猫。上班。"
（内心OS）……那是我P的。
那是上个月，监控危机的时候，她把自己P成的那只猫。全网都以为那是一只真猫。老李在监控室门口装了猫窝，天天备着猫粮——可那只猫，从那天起就再也没在监控里出现过。
快俩月了。猫粮换了五袋。
（声音难得放轻）宿主。它在等那只猫。
小桃在监控台前坐下来，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。她本来以为，那是一本"黑名单"——保安嘛，记的还能有什么。
翻开第一页，她愣住了。
"9.12，初一7班，小雨，妈妈接。等至19:40，雨。借伞。"
"9.15，三班小胖，早饭没吃。面包，递了。别说破。"
"初二5班，短头发的姑娘，怕黑。晚走的话，让她在门卫室写作业，别让她一个人站路灯底下。她妈交代过，也别让孩子知道是特意等她。"
一页，一页，又一页。八年能写多少页？小桃没数完。她只确定了一件事：这本本子上没有一次"记过处分"，全是"谁家孩子今晚没人接"。
（连线进来，声音一如既往的平）宿主，需要我同步数据吗？李师傅的排班表、门卫室物资清单、以及——
小知。闭麦一小时。有些东西，你别解说。
……收到。闭麦。但我把刚才这段沉默，也存档了。文件夹：要记住的事。
下午两点，监控屏里，初一的教学楼后面，一个小孩蹲在花坛边，蹲了很久。
老李的眼睛眯起来。小桃顺着这具身体的直觉放大画面——小孩脸色发白，抱着胳膊，十一月的风已经硬了，他在发抖。
（内心OS）发烧了。
小桃以老李的身份赶到，把孩子领回门卫室。一摸额头，烫手。孩子说妈妈电话打不通，不敢跟老师说，怕老师通知家长挨骂。
小桃掏出相机，相机屏幕上，小知已经把资料排好了。
家庭档案：母亲，联系电话，今日通话记录——您打过了，无人接听。建议：第二联系人，外婆。再建议：用门卫室座机打，以学校保安的身份。您有这个职权，报班级姓名即可，这是标准流程。
（内心OS）……你连流程都替我想好了。
我是学校系统。学校怎么运转，我出厂就会。
座机打过去，外婆十五分钟就到了，一路小跑，进门就给"李师傅"鞠躬。小桃摆摆手，用老李的语气说了那句从他碎片里长出来的话：
没事儿，大姨。娃在我这儿，丢不了。就是有点烧，您领去医院看看，别耽误。
临走，烧得迷迷糊糊的小孩回头，小声说了句"谢谢李叔"。
小桃站在门口挥手，忽然明白了这份工作的分量——全校两千个孩子，进进出出，每一个人都从这扇门走过。而守门的人，全都记得。
晚上，监控室只剩她一个。屏幕蓝光照着搪瓷缸，茶已经续到第三道。窗外的操场黑成一片，只有远处教学楼三个亮着的窗口，像谁忘了关的台灯。暖气的管道在墙里咕噜响了一声。
宿主。给你看样东西。
一体机的屏幕在隔壁大厅亮着，小桃把相机对着监控台，连线画面投过来。小知调出的，是一份数据报表，标题是它自己起的：《李长海，2018-2026》。
我上线五十四天，存了两万三千条记录。我调了李师傅八年的登记台账，折算如下——
开门、闭门，约五千八百次。
捡到并送还学生物品，一千一百零四件。雨伞、校卡、公交卡、眼镜。雨夜借出雨伞四百一十三把，归还三百九十把。没还的二十三把，他记了账，备注只有四个字："孩子要紧。"
等最后一名学生被家长接走，累计四百一十七小时。折合十七个白天黑夜——他把自己十七个昼夜，给了别人家的孩子。
宿主，我的两万三千条记录存在硬盘里，格式规范，随取随用。他那上千条登记，没存任何硬盘。（顿）反正，不在我这儿。
翻译成人话：他都记得。
收到。人话，已存档。
小桃盯着监控屏幕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做了一件事——
她调出上个月那段监控录像，找到那只猫的画面，用老李的工位电脑（她借着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，操作意外地熟练），把咔哒从相机屏幕里请出来，认认真真重新合成了一段：监控画面里，那只猫，慢悠悠踱进监控室，蹲在猫粮袋子旁边，吃了一口，抬头，冲镜头看了一眼。
文件存进值班U盘，文件名她用老李的口气起的："猫回来了。留档。"
说好的，出场费，一条小鱼干。
……你是像素猫。你吃什么小鱼干。
排面。懂吗，排面。
深夜，门卫室小床上躺着的本体，被待机协议准点叫醒——它溜达出校门，溜达回家，爬上床，还知道把外套叠在椅子上。老李的值班日志上，这件事将被记成一句："那孩子，她妈接走了。"
周日凌晨，二十四小时到点，小桃在自己床上醒来，浑身酸，像真的开了一天门。
记账。次数：八十九，扣一，剩八十八。相纸：妈妈补的那沓，烧一张，剩十九。以及一笔新账——李长海碎片，三件，入库。
相机屏幕上，小知的蓝色像素团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说"晚安"。它闪了闪，又闪了闪。
宿主。还有一件事。我犹豫了一晚上，要不要说。根据我的经验，"犹豫"的输出效率极低，不划算。但是……我还是犹豫了。
说。
下周三，市教育局评估组进校，对试点设备做中期评估。评估不合格的设备，会被回收，更新换代。
更新换代，是什么意思？
字面意思。回收旧的，装一台新的。我的数据可以迁移。但是——（像素团停了半秒）"要记住的事"这种文件夹，不在数据迁移协议里。
……翻译成人话：他要没了，还不许带行李。
（坐直了）……周三。我还有两天。
咔哒，老李的碎片里，有没有"怎么跟检查组打交道"这一条？
有。他八年，接待检查组二十三次。经验只有一条，我念原文——
"别藏。让他们看真的。"
——第20章完。
下章预告：《人生体验图鉴》特别篇：评估组来了。"要记住的事"文件夹，保得住吗？
作者：替保安大叔值了一天班，替小知担心了整整一周。评估组那关，你们说小桃能怎么帮它？评论区出主意，安排！😍1
蹲蹲下一章，想知道文件夹能不能保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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