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钧一赌

淡紫色的微光，已经开始在傀儡晴美的脚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。

那是传送阵预热的征兆。

光芒还不算刺眼，如同流动的薄纱，一圈一圈缠绕住她的脚踝。

千里之外的水晶祭台，首领已经下达撤离指令，再过短短数秒，晴美就会被再次传送回那座地底囚笼，继续在烙印的支配之下，承受无休止的肉体损耗与精神囚禁。

方才那滴落在劳埃德脸颊上的泪水，那抹含泪凄苦的笑，将会变成转瞬即逝的幻梦。

下一次，或许连这一点点灵魂残响，都再也不会出现。

看见地面亮起的阵纹，所有人心里皆是一紧。

“传送要启动了！”

琵克沙急声大喊，平板屏幕上的能量曲线疯狂飙升。

“我们没有多少时间！一旦她被传送离开，我们再也抓不到这样近距离的机会！”

傀儡晴美对此毫无反应，眼瞳依旧是一片死寂深紫。

体内内伤因为先前意识短暂挣脱的反噬持续加重，细细的血丝顺着唇角缓缓往下淌，滴落在脚下正在成型的传送纹路之上，血迹被紫光一点点消融。

她依旧保持进攻姿态，手掌凝聚紫晶能量，还在一步步向着劳埃德逼近。

劳埃德的手指悬停在干扰发射器的触发按钮上方。

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指尖传来。

只要拇指向下一按，反向干扰频率就会激射而出，直击晴美脖颈那副水晶枷锁。

成功，便能击碎禁锢，将困在深渊里的晴美彻底拉回现实。

失败，那刚刚流过眼泪、露出苦笑的那一缕残魂，会被粗暴的频率冲击彻底焚烧殆尽，从此以后，世上再也没有晴美，只剩下一具永远服从命令的水晶傀儡。

两种结局，只在一指之间。

“劳埃德，动手！”

寇洪亮的声音穿透战场喧嚣，岩石护盾牢牢挡下数道紫晶飞弹。

“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！如果就让她被带走，她会被无休止当作兵器消耗，迟早会被烙印彻底榨干！与其慢慢等死，不如赌一把！”

“可赌输了呢？”

妮雅的心揪得紧紧的，水流卷走一批来不及逃开的孩童退向后方。

“我们刚刚亲眼看见她回来了一点点。那滴眼泪证明她还在。一旦装置出错，是我们亲手彻底杀死她。我们凭什么去冒这个险？”

“我们没有选择。”

凯火焰在双臂跃动，不断逼退扑上来的紫晶攻势。

“留在圣殿，她不会有任何好转。水晶首领只会不断用痛苦滋养烙印，日复一日折磨她。拖下去同样是死。”

赞筑起巨大冰墙阻隔不断蔓延的紫晶，冷静客观地补充：“装置的参数我们已经尽量优化，但依旧存在不可消除的误差风险。祭台会实时对抗干扰信号，这会进一步提升失败概率。”

每个人的话语，都像重重的锤，敲打在劳埃德的心上。

他的脸颊还残留着那滴眼泪的湿润余感。

那一滴滚烫的泪，是晴美穿过层层精神牢笼，递给他最后的信号。

他脑海飞速闪过一幕幕真实的过往：运河石桥边，她捧着面包递给贫民，说出盛名皆是枷锁；

命运赏赐号的高处，她俯瞰满目疮痍的忍者城；

鬼面神庙之中，爱恨撕破的质问

从前，他错过拯救她的机会。

灾难之后，他搜遍废墟，却终究晚了一步，眼睁睁看着她坠入仇恨。

而现在，历史仿佛又在重演。

放手，她重回囚牢，继续流血受苦，被当作工具反复驱使，残存的灵魂会被慢慢磨灭。

出手，则有可能亲手彻底毁灭她。

痛苦把他撕扯成两半。

“晴美……”劳埃德低声念出她的名字，翠绿色生命能量剧烈震荡，光晕忽明忽暗。

他望着不远处被淡淡传送紫光包裹的少女。

她浑身带着未愈的伤痛，眼神空洞，可就在片刻之前，她曾望着他流泪微笑。

脚下的传送阵光芒越来越盛，紫色光晕向上爬升，已经缠绕到晴美的小腿。

再有两三秒，传送就会完成。

暗处的水晶战士也察觉到忍者想要动手的意图，数道紫晶光束同时朝着劳埃德的方向射来，想要打断他。

“杰！”

凯嘶吼一声，耀眼的蓝色雷电呼啸迎上去，在空中炸开一片火花，将袭来的光束尽数拦截。

“劳埃德！快做决定！”琵克沙高声呼喊。

傀儡晴美已经走到距离他不足十米的位置，抬起泛着紫光的手掌，准备释放下一记毁灭性攻击。

可她脚下的传送光阵已经快要完成充能，她会在攻击命中之前，就被强行拽走。

劳埃德胸膛剧烈起伏，指节发白，拇指微微下沉。

记忆里那滴眼泪，运河边的谈心，神庙里的对峙，小镇废墟上她口吐鲜血跪倒的模样，无数画面在脑海里疯狂冲撞。

他不能再一次眼睁睁看着她被带走，回到那座永无天日的祭台承受折磨。

可他也害怕，自己会成为那个彻底终结她的人。

“对不起。无论结果是什么。”

劳埃德闭上眼一瞬，是对晴美的低语。

下一秒，他猛地睁开双眼。拇指狠狠按向发射器的扳机。

一道细锐、泛着银白微光的信号波，脱离炮口，刺破硝烟，笔直朝着晴美脖颈那副漆黑的水晶枷锁飞射而去。

就在信号波即将命中枷锁的同一瞬间。

传送阵的紫光轰然爆发，铺天盖地席卷开来。

“不——！”劳埃德失声喊道。

银白干扰信号，还有紫色传送光芒，两者同时撞上晴美的身躯。

两股力量在她身上猛烈碰撞。

水晶枷锁爆出噼里啪啦的电光裂痕。

晴美浑身剧烈抽搐，身体在原地剧烈震颤。一半身体被传送力量拉扯，一半被反向干扰波冲击。

她喉咙溢出一声绵长、痛苦破碎的哀鸣。

那一声，是属于晴美自己的声音。

她半边身子已经开始虚化，轮廓变得半透明。

干扰波正在拼命向内掘进，凿开禁锢灵魂的壁垒；来自千里祭台的压制力量疯狂反扑，拼尽全力修补枷锁。

两种力量在她体内厮杀撕扯。

一时间，她的眼瞳两种颜色来回交替。

一瞬是属于她的紫罗兰色，一瞬又是傀儡死寂的深紫。

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涌出眼眶，混着嘴角流淌的鲜血，顺着苍白的下颌不断滴落。

她伸出手，隔着朦胧的光雾，朝着劳埃德的方向，徒劳地伸出指尖。

差一点点，就可以触碰到他。

可那仅仅只是转瞬。

祭台的力量终究在传送加持之下占据上风。

枷锁的裂痕被强行弥合。

那一缕刚刚被撬动的灵魂残响，再一次被狠狠碾压回去。

晴美眼底那一点仅存的光亮彻底熄灭。

她伸出的手无力垂落。脸上重归一片毫无生气的漠然。

刺眼的紫色光芒彻底吞没她整个人。

下一秒，原地空空如也。

只留下空中飘散的几缕银白干扰余波，地面几滴混在一起的血与泪，证明刚刚那场凶险的交锋真实发生过。

硝烟缓缓沉降。

近郊战场安静下来，只剩下远处民居燃烧的噼啪声响。

劳埃德手中的干扰发射器“咔哒”一声，耗尽能量，外壳微微发烫。

他呆呆站在原地，双手还维持着发射的姿势。

他赌了。

却失败了。

没有彻底杀死她，可也没有将她救回来。

只是给她本就伤痕累累的灵魂与躯体，又添上了一层新的、更深的创伤。

“信号……被传送干扰了。”

琵克沙检查平板上残存的数据，声音沉重。

“传送的空间能量抵消掉大部分干扰频率。枷锁出现短暂破损，但是没有被彻底摧毁。反而让她承受了双重力量的冲击伤害。”

劳埃德浑身止不住地发抖，脸颊依旧残留着先前那滴眼泪的温度。

他冒险扣下扳机，换来的不是救赎，而是又一次加诸在晴美身上的苦难。

千里之外，水晶地下祭台大厅。

紫色传送光芒重重砸落，傀儡晴美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石质地面。

她浑身痉挛，大口呕出鲜血。

脖颈上的水晶枷锁布满细密蛛网般的裂纹，却依旧牢牢锁死她的意识。

体内经脉被干扰波与传送力双重撕裂，新的重伤叠加旧伤，伤势雪上加霜。

她艰难地撑着地面想要爬起，四肢不停颤抖。眼瞳依旧是死寂的深紫，自我意识再度被深埋到灵魂最黑暗的底层。

祭台上的水晶首领脸色阴沉得可怕。

方才那一瞬间的灵魂挣脱，还有忍者的干扰袭击，彻底激怒了他。

“劳埃德，你竟敢试图打碎我的禁锢。”

首领低头俯视瘫倒在地的晴美，眼底满是冷酷。

“既然她的记忆还能掀起反抗，那我便要更深地灼烧她。把她带去修复舱。只维持生命体征。这一次，所有的伤痛全部保留。烙印，需要更多痛苦。”

数根粗壮的紫晶导管缓缓伸来，刺入晴美伤痕累累的后背。

没有安抚，没有治愈。

只有源源不断的水晶力量，一边维系她活着，一边把无尽的痛楚刻进她的血肉魂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