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短刃相撞的脆响撕裂荒野呼啸的狂风。
晴美侧身避开佣兵劈砍而来的长刀,脚下乱石打滑,水晶诅咒带来的眩晕猛地冲上头顶,动作慢了半拍。刀刃擦过她藏青色外套的肩头,布料瞬间裂开一道大口,锋利的刃口在肩臂划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痕。
温热的鲜血立刻浸透衣物。
“呵,还挺能躲。”领头的佣兵狞笑一声,挥手示意其余四人合围上来。
五个人呈扇形步步收紧包围圈,刀剑的冷光在正午日光下晃得刺眼。饥饿、脱水、持续不断的晶纹反噬,已经把晴美的体力压榨到濒临枯竭。手腕之下,紫色水晶纹路疯狂灼烧,细密尖锐的水晶刺不断从皮下向外顶出,每挥动一次短刃,骨头就像被生生碾碎一般剧痛。
她曾经是「沉默者」,是在幕后操控加满都之子的人,格斗技巧刻进骨血。可如今的身体早已不是全盛之时,水晶之主复活出来的躯壳本就残缺不堪。
晴美咬紧牙关,紫眸凝起凛冽的冷光,短刃旋出一道银弧,逼退身前一人。可身后另一人抓住空隙,刀柄重重砸在她的后背。
“唔!”
巨大的冲击力让她踉跄扑向前方,膝盖重重磕在棱角锋利的岩石上,破皮流血。银白色的卷发散乱垂落,遮住大半张脸。
疼痛混杂着屈辱翻涌上来。
她造下无数灾祸,本该接受来自百姓的审判,却不该死在这群荒野掠夺者的刀下。那样的死亡,算不上赎罪,只是毫无意义的陨落。
她撑着地面勉强撑起身子,呼吸粗重紊乱,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血沫。
就在佣兵打算一拥而上将她制服的时候,远方天际骤然滚来厚重暗沉的乌云。狂风陡然暴涨,卷起漫天黄沙碎石,遮天蔽日。北方荒野预告的风暴,毫无预兆提前降临。
飞沙迷住所有人的眼睛,佣兵们被迫抬手挡在脸前,阵型瞬间大乱。
是仅有的机会。
晴美没有丝毫犹豫,借着黄沙遮蔽视线,强忍着浑身撕裂般的伤痛,转身一头扎进乱石遍布的峡谷缝隙之中。碎石被狂风狠狠砸在她的脊背,她不敢减速,拼尽残余力气向着峡谷深处狂奔。
“别让她跑了!”
佣兵的怒吼被风暴的风声吞没,零星的箭矢擦着她的身侧钉进岩壁。可狂风已经彻底打乱他们的追击,峡谷入口很快被漫天飞沙封锁。
晴美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肺部火烧一样灼痛,肩臂伤口还在不断渗血。直到耳边佣兵的呼喊彻底消失,她才跌跌撞撞躲进一处狭窄的天然岩洞。
岩洞不算深,勉强可以抵挡外面肆虐的风沙。
刚踏入洞内,她便再也支撑不住,顺着冰冷潮湿的岩壁滑坐到地面。短刃脱手,哐当落在石头上。兜帽滑落,满头银白卷发沾满尘土与沙粒,紫罗兰色眼眸蒙上一层灰蒙蒙的水汽。
外面狂风咆哮,沙石狠狠击打岩洞外壁,轰鸣不绝。
她卷起肩膀处破裂的外套,看着那道还在流血的伤口。手腕皮下的紫水晶纹路依旧明灭跳动,诅咒趁着她受伤虚弱的时机变本加厉,连骨头缝里都灌满寒意。没有绷带,没有药剂,只有岩洞地面少量冰冷的泥水。晴美撕下内层衣服布条,咬着牙草草缠住肩头的伤口,布条很快就被鲜血浸透。
饥饿、干渴、外伤、水晶侵蚀,四重苦难一同压在她身上。
岩洞之中一片昏暗,只有洞口风沙弥漫的微弱天光。孤独潮水一样将她包裹。
人在极致的苦难里,总是会忍不住想起过往。
那些在忍者城普通小女孩的岁月,后来戴上假面成为翡翠公主接近劳埃德;忍者运河里的闲谈,她假意倾听他的烦恼,听他说起自己荒诞又沉重的身世
那时的她,只是把这一切当作计划的一部分。
可现在孤身困在荒野岩洞里,那些对话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脑海。
劳埃德生来就背负父亲加满都带来的罪孽,全世界都会因为他的姓氏去审视他。可劳埃德依旧选择成为守护者。
而她,亲手走上了和加满都相似的道路。
晴美蜷缩起身体,双臂环抱住膝盖,将脸埋进膝间。风暴在洞外嘶吼,这广阔世间,没有一寸土地属于她。
忍者城,忍者道场。
晚霞早已褪尽,沉沉暮色笼罩整座城市。重建工作依旧在有序推进,城中处处点起灯火。
道场之内灯火通明。吴大师坐在主位的木蒲团上,灰白的长须垂落,手中摩挲着陈旧的禅杖。凯、妮雅、寇、杰、赞、劳埃德六名忍者分列下方
凯和妮雅并肩而立,兄妹二人神色都十分凝重;杰悄悄往妮雅身旁靠了半步,眼底藏着担忧,这一对恋人同样心绪复杂。
白天瞭望台上的忧虑,此刻被摆到吴大师面前。
“北方荒野即将迎来猛烈风暴。”赞汇报着收集来的气象情报,光学瞳孔投射出荒野的气象投影,“降温剧烈,伴随大规模沙尘,露天环境生存概率极低。根据推算,风暴已经提前爆发。”
劳埃德站在队伍之中,绿色忍者服还带着白日救助灾民留下的污渍。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,指节泛白。脑海不受控制想象:晴美会不会正暴露在这场狂暴风暴之中,受伤、挨饿,无处躲避。
“大师。”劳埃德率先开口,声音压抑,“她还在荒野。风暴来临,她的身体被水晶诅咒持续侵蚀,缺少物资,处境会万分凶险。”
吴大师缓缓抬眼,苍老的目光落在劳埃德身上,洞悉一切。
“你的心里,依旧放不下她。”吴大师的语气平静,没有斥责,只是陈述事实。
“我无法做到全然漠视。”劳埃德坦然承认,喉结滚动,“我永远不会忘记她做过的一切。她策划复活加满都,掀起灾祸,欺骗我的感情,无数人因她流离受难。这些我一刻都不敢忘记。可是我见过她在水晶之战选择倒戈,看见她被水晶力量当作工具摆布。我……做不到心安理得坐等她死在荒野。”
“但你也清楚,不能将她带回忍者城。”吴大师说道,“民众心中伤痛尚未平复。无数家庭承受灾难带来的苦难,若是将犯下重罪的她带回,是对所有受害者的不公。正义不能被私人的情感左右。”
凯向前踏出一步,火焰元素在指尖微微跳动:“大师说得没错!我永远不会忘记当初她把我们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!劳埃德,我是你的朋友,我心疼你受过的伤。可如果为了救她置全城百姓的感受于不顾,那绝对不行。”
妮雅拉住激动的哥哥凯的手臂,轻轻把他拽回来。作为凯的亲妹妹,她同样亲历过那场骗局,却看得更加周全:“凯,先冷静。没有人说要把她接回道场。但放任一个人在风暴里死去,同样沉重。”
杰接话,眉头紧锁:“可是我们能怎么做?悄悄送物资过去?万一被民众发现,流言四起,整个忍者小队都会遭受质疑。再说,她上次退回补给,明确拒绝接受劳埃德的帮助。说不定就算我们找到她,她也不会接受。”
寇抱臂沉吟:“荒野那么辽阔,风暴漫天黄沙,想要找到一个刻意躲藏的人,难度极大。”
赞补充客观现实:“并且水晶诅咒持续侵蚀她的躯体,以现有认知,我们没有办法解除水晶之主留在她身上的烙印。就算送去物资,只能缓解生存危机,治不好根源的痛苦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劳埃德身上。
“我不会把她带回来。”劳埃德一字一顿,做出决定,“我独自前往荒野。只携带生存物资,寻找到她之后,放下物资就立刻离开。不和她久留,不劝她回来,做完这件事,我就回来,彻底回归忍者的职责。”
房间瞬间安静。
“你一个人去?风暴天气,北方荒野十分危险!”杰惊讶道。
“我的生命元素,足以应对风暴与荒野险境。”劳埃德看向众人,“这是我私人的选择,不代表忍者小队的立场。救她性命,不等于原谅她的罪行。”
吴大师静静看着他,许久才缓缓开口:“你的父亲加满都,曾经被黑暗吞噬,同情罪人,是人性;但赦免罪人,不是你个人的权利。记住这条边界,不要迷失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劳埃德重重点头。
吴大师微微颔首:“去吧。切记,点到即止。不要让旧情再次把你拖入泥潭。”
凯依旧满心不赞同,可看着劳埃德坚定的神色,终究没有继续阻拦,只是沉声道:“务必保护好自己。风暴天,万事小心。”
妮雅、寇、杰、赞也相继点头。
劳埃德转身快步走出大厅。他回到自己房间,重新整理背包,把那份被退回的应急补给全部装好,额外添上绷带、疗伤药膏、干粮、净水囊、保暖斗篷。
背包沉甸甸压在肩头。绿色的披风系紧,他推开道场后门,趁着夜色,身形一跃,借着生命元素的力量,化作一道绿色流光,冲破夜色,向着北方风暴肆虐的荒野疾驰而去。
道场的露台之上,吴大师、凯、妮雅、杰、寇、赞五人站在一起,望着那道消失在黑暗里的绿光。
狂风从北方遥遥吹过来,隐约携带着风暴呼啸的声响。
“他心里这道坎,没有那么容易跨过去。”寇低声感慨。
杰伸手握住妮雅的手,恋人之间掌心相抵,他轻声说道:“希望……一切不要变得更糟。”
凯看着妹妹被杰握住的手,无奈地叹了口气,目光望向漆黑的北方天际。
北方荒野,岩洞。
外面风暴依旧咆哮,飞沙击打岩壁隆隆作响。
晴美靠在冰冷岩壁上,肩头伤口的疼痛一阵阵袭来。她半阖着眼,意识昏沉,时而清醒,时而陷入朦胧的浅眠。
朦胧梦境之中,交错闪过无数碎片。
面具撕裂的那一刻,劳埃德满眼破碎的伤痛;大楼崩塌,碎石将她掩埋;水晶光芒包裹,她被拽回人间;废墟之中,他伸手想要扶住自己的模样。
“不要……”
晴美无意识低声呓语,身子微微颤抖。
猛地惊醒过来,岩洞依旧昏暗,只有洞口被风暴染成土黄色的天光。
她抬手按住发疼的额头,心口酸涩难当。明明是她亲手推开一切,可孤寂苦难袭来之时,那个人的身影还是不受控制闯入脑海。
就在这时,岩洞外,风暴的风声之中,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。
有人来了。
晴美瞬间惊醒,浑身神经紧绷,强忍伤痛伸手摸向地面的短刃。她以为是那群佣兵顺着踪迹追来了,心脏提到嗓子眼,握紧武器戒备地望向洞口。
漫天黄沙在洞口翻涌,一道绿色的身影,逆着狂暴风沙,静静立在了岩洞入口。
绿色披风被狂风狠狠向后扬起,满身落满黄沙。
劳埃德找到了她。
隔着漫天飞舞的沙粒,岩洞内外,两个人遥遥对视。
风暴咆哮隔绝了外界所有声响。
他跨越千山风暴寻来;她满身伤痕困于黑暗岩洞。
爱恨、罪孽、牵挂、决绝,在这一刻,再度狭路相逢。3
氛围拿捏得太到位了,感觉超上头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