咫尺囚笼

风卷着水晶碎末打在两人之间，细碎的晶粒划过空气，发出细微沙沙的声响。

其余忍者站在后方，安静地旁观，没有人上前插话，可每一道目光都牢牢锁着晴美，不信任如同无形的枷锁，死死套在她身上。

劳埃德望着她单薄的身影，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。他还清楚记得从前，在宫殿花园里，晴美一身华贵公主礼裙，眉眼温柔，笑着听他诉说烦恼。那时的欢喜是真的，后来撕心裂肺的背叛同样也是真的。那份感情没有彻底消亡，却被无数伤痕层层包裹，每动一下，两边都要流血。

“独自偿还？”劳埃德低声重复这几个字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，“你以为躲起来，就可以抵消所有的事吗？死去的国王王后，因为加满都之子流离失所的普通人，还有……我。”

最后两个字很轻，却重得砸向晴美。

晴美浑身一颤，雪白卷曲的长发随着她低头的动作滑落，遮住大半张脸。紫罗兰的眼眸蒙上一层湿意，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来。

“我知道不能。”她的嗓音发哑，“我每一天都记得我做过什么。大楼坍塌那一刻，我是真心觉得一切到此结束就好了。死亡对我而言本该是最轻松的惩罚。可水晶之主把我拉回来，连痛快赴死的资格，都剥夺了。”

她抬起手，露出手腕，皮肤之下隐隐流动着淡紫色水晶微光，那是被强行复活留下的烙印。时不时有刺骨的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，此刻又一次发作，她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。

劳埃德看见那片水晶微光，生命元素的力量本能在体内涌动。他拥有生命能量，习惯了治愈伤痛，可他心里清清楚楚，这份力量对晴美无效，没有办法抚平她身体里水晶带来的折磨，更治愈不了两个人心底千疮百孔的伤口。

他下意识握紧手掌，硬生生压下想要出手的冲动。

“你本该烂在废墟之下。”凯的声音带着火气，“现在活着，已经是奢侈。”

“凯。”劳埃德再次开口阻拦，语气里带着疲惫。

凯愤愤地闭了嘴，却依旧满脸不赞同。

晴美淡淡扯了扯嘴角，那算不上笑容，满是苦涩：“没错，我知道。我不奢求宽恕，也不奢求任何人的怜悯。”

她的视线重新落回劳埃德脸上，紫眸盛满隐忍的悲伤。

“劳埃德，最对不起的人是你。当初接近你，从头至尾都是计划。我利用你的好感，欺骗你的信任，把你推入深渊。”她一字一顿，坦然剖开最残忍的真相，“就算刚刚我选择倒戈，就算我现在满心悔恨，也抹不掉，我曾经狠狠伤害过你的事实。”

每一句话，都在往劳埃德旧伤上撒盐。

劳埃德呼吸微微发紧，绿色眼眸里翻涌着痛苦。他多想可以不去计较过往，多想伸手告诉她一切可以重新开始。可是那些被背叛的夜晚，那些心碎绝望，历历在目。心底残存的爱意，和刻骨的伤痛反复撕扯，让他进退两难。

他想靠近，却不敢；想要放手，又舍不得。

“我……”劳埃德喉结滚动，千言万语堵在喉咙，什么都说不完整。

晴美看见他挣扎的模样，心脏如同被利刃割裂。她清楚，自己不该再留在他面前，继续存在，只会不断折磨这个曾经爱过自己的少年。

再继续纠缠，对他太不公平。

水晶残留的剧痛骤然猛烈爆发，一阵眩晕袭来，晴美踉跄后退一步，后背重重撞上一块残存的断墙，冰冷坚硬的石块硌得她脊背生疼。她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细密冷汗。

劳埃德身体反应快过理智，一步冲上前。这一次，他扶住了她的胳膊。

指尖触碰到她外套布料的瞬间，晴美浑身僵硬。

温热的触碰真实无比，是这么久以来，她得到的唯一一点暖意。可这份暖意不属于她，她不配拥有。

仅仅几秒，晴美就用力挣开了他的手。

“别碰我。”她的声音微微发抖，往后退，拉开更远的距离，紫眸里水光终于滚落，顺着沾着尘土的脸颊滑落，“不要对我心软。你的善意，我承受不起。”

“晴美……”劳埃德的声音带上一丝沙哑。

“如果不是我，你不会承受那么多痛苦。”晴美吸了一口气，强行压下哽咽，“只要我还活着，你就永远要被过去拉扯。”

四周的风越发寒凉，远处传来忍者城灾民呼喊救援的声响，提醒着这里还有无数人等着被救助，他们没有时间耗在这一段无解的恩怨之中。

赞开口，语气客观冷静：“忍者城各处需要人手，我们不能在此久留。”

劳埃德死死盯着晴美，眼底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。他心里清楚，赞说得没错。

可让他就这样转身离开，放任她一个带着水晶诅咒的人，孤身流落满目疮痍的城市，他做不到。可把她带回道场，同伴不会同意，无数受害者也不会答应。

进退皆是绝境。

“你至少需要食物，还有药物。”劳埃德艰难说道，从腰间取下一包应急物资，那是战后准备的补给，他伸手递向她。

晴美望着那包东西，没有伸手去接。

“收下，不是原谅。”劳埃德的声音很低，“只是我不希望，你死在战后的街头。那太廉价，也不是你该有的结局。”

长久的沉默之后，晴美才缓缓伸出手接过。指尖只是飞快擦过他的指尖，立刻收回，仿佛那是灼烧她的烈火。
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
说完，她没有再多停留，也没有再看劳埃德一眼。银白色卷曲长发被冷风吹扬，她转过身子，向着与忍者城救援人群相反的方向，一步一步，走入烟尘笼罩的破败街巷深处。

她没有回头。

劳埃德站在原地，望着那道孤寂的背影一点点远去，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。心脏空落落的，一半是愤怒伤痛，一半是挥之不去的牵挂。他明明应当憎恨她，可看着她独自走向未知黑暗的时候，悲伤几乎淹没了他。

凯走到劳埃德身侧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没有说话。

硝烟弥漫，无人知晓，背负满身罪孽的晴美，前路等待她的，究竟会是什么。而劳埃德，只能站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自己残存的情愫，跟着那道远去的白发身影，一同困在无法逾越的过往之中。

夜色缓缓压垮忍者城破碎的天际。

大火的余烬还在零星燃烧，倒塌房屋的木梁冒着淡淡的青烟，街道上随处可见流离失所的百姓，救援队的呼喊声断断续续在远处回荡。忍者小队已经分头投入救助工作，只有劳埃德心神不宁，目光总是不受控制飘向方才晴美离去的那条破败巷道。

同伴都看在眼里。

“你还在想着她。”寇走到劳埃德身边，语气沉重，“劳埃德，她犯下的错实实在在摆在那里。就算这一次她选择倒戈，过往也不会消失。”

劳埃德垂落双手，绿色忍者服上的破口还沾着水晶粉末，生命元素的微光在掌心若隐若现，却无处安放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声音干涩，“我没有打算去找她，也没有妄想一切可以重来。可我没有办法当作，刚刚那一切从来没有发生。”

心底那份残余的感情像一道旧伤疤，不去触碰也隐隐作痛。他见过她伪装出来的温柔，见过她作为沉默者的疯狂，也看见了废墟之中那个满身伤痕、满心愧疚的她。数种模样重叠在一起，搅得他心绪大乱。

另一边。

远离人群的偏僻小巷。

晴美靠在冰冷斑驳的石墙上，缓缓滑坐到地上。手里攥着劳埃德给的那包应急补给，包装袋被手指捏得皱起。

手腕皮肤下，水晶的幽紫光芒反复跳动，刺骨的痛感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。那是水晶之主复活她留下的烙印，惩罚一般，时时刻刻提醒她，她本是死人。只要情绪波动，疼痛就会加倍翻涌上来。

她缓缓拉开外套袖口，看着皮肤下游走的紫色微光，低声苦笑。

死亡没能带走她，赎罪也没有那么简单。

她拆开补给，里面有压缩干粮、简易绷带，一小瓶止痛药剂。她没有立刻吃，只是将药剂握在手心，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废墟之下，劳埃德伸手想要扶住她的那一幕。

那一瞬间的暖意，珍贵得让她惶恐。

她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。她曾经用尽手段玩弄他的真心，她不配得到他半分怜悯。只要她还出现在他的世界里，就会不断撕扯他，让他困在爱与恨的夹缝受尽折磨。

所以她必须走远。

可忍者城这么大，到处都有人认得“翡翠公主晴美”这个名字。只要她露出样貌，等待她的只会是怨恨、指责，甚至报复。

夜里气温持续下降，寒风钻过外套的缝隙。银白色卷曲的长发散乱披在肩头，紫罗兰色的眼眸一片灰暗。她简单拿绷带包扎好手臂上被水晶划伤的伤口，止痛药剂只倒出一半。她不敢全部用完，不知道下一次能拿到物资会是什么时候。

就在这时，巷口传来脚步声。

晴美瞬间绷紧身体，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短刃——那是从水晶战场带出来的武器。她抬眼，以为是愤怒的幸存者，却看见那道熟悉的绿色身影。

劳埃德终究还是来了。

他没有带上其余忍者，独自循着踪迹找过来。绿色的披风被夜风扬起，站在巷口，将远处微弱的火光挡在身后。

四目相对。

晴美的瞳孔骤然收缩，心脏狠狠一缩。

“你不该来这里。”晴美立刻站起身，往后退，拉开距离，声音带着戒备还有慌乱，“回去。不要来找我。”

劳埃德一步步走入昏暗小巷，巷子里只有远处透进来零星火光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“我没有打算带你回去。”他停下脚步，和她保持数米距离，没有逼近，“我只是……放心不下。”

这句话一出口，连他自己都觉得讽刺。放心不下一个欺骗、伤害过自己的人。理智千万次告诫他应当憎恶，内心却不听使唤。

晴美垂下眼帘，指尖死死攥紧短刃的刀柄，指节泛白。

“放心不下？”她笑了，笑声带着悲凉，“劳埃德，你看看我。我是晴美，是那个沉默者。是我策划复活加满都，毁掉这座城市，是我撕碎你的信任。你凭什么还要放心不下我？”

“我没有忘记这些。”劳埃德的声音带着痛苦，“我时时刻刻都记得。可我没有办法做到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承受水晶复活的反噬，在街头苟活。”

他看向她手腕处隐隐发亮的紫色印记，“那个力量，会不断侵蚀你的身体，对不对。”

晴美沉默，没有否认。一阵阵抽痛席卷她的内脏，她微微弯腰，闷哼一声，额角渗出冷汗。

劳埃德本能上前一步。

“别过来！”晴美厉声喝止，举起短刃横在自己身前，刀刃没有对准他，只是隔开两人之间的路，“不要再对我流露半分关心。你的每一次心软，都是在折磨我们两个人。”

“难道你以为我想这样？”劳埃德的声音微微拔高，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口子，“当初我真心喜欢上的那个人，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。我恨你，我无数次希望第九季那栋大楼，就把你彻底埋葬。可是当我看见你倒戈，看见你满身伤痕从废墟爬出来……我做不到彻底放下。”

爱与恨在他身上激烈交战。

“那是你的事情。”晴美的声音微微颤抖，紫眸里蓄满泪水，却倔强不让它坠落，“不该由我来承担。也不该因为这份残存的感情，给我虚妄的希望。我不能幻想还有什么以后，我没有资格。”

水晶的反噬在此刻猛烈爆发。

剧痛猛地冲击她的意识，眼前一阵发黑。晴美握不住短刃，金属匕首哐当砸落在石板地上。她身体一软，直直向着地面倒下去。

这一次劳埃德反应极快，冲上前伸手稳稳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。

晴美跌进他怀里，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发抖，银白色的长发铺满他的手臂。紫罗兰眼眸半阖，呼吸急促紊乱，皮肤下的紫色水晶纹路疯狂闪烁。

温热真实的怀抱，是她长久以来从未触碰过的温暖。

可这份温暖如同毒药。

就算意识被疼痛撕扯，她依旧拼尽余力，伸手用力推他的胸膛，想要挣脱。

“放开……放开我。”她气息破碎，口齿含糊，“不要对我好……求你……”

劳埃德手臂收紧，没有松开。他感受怀中人身体不住的颤抖，感受她骨头里传来的痛苦。生命元素在体内翻涌，可他无比清楚，这份力量对她无效，他无法消解水晶诅咒，无法抚平她身体的伤痛，更加愈合不了横亘两人之间千疮百孔的过往。#

他只能抱着她，什么都做不了。

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劳埃德。

昏暗小巷之中，只有她压抑痛苦的喘息，和他心底无声的煎熬。爱不能，恨难彻，靠近即是互相伤害，分开又满心牵挂。没有两全的出 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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