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学校的天台平时是锁着的。
铁门上挂一把生锈的旧锁,钥匙在教导主任手里,据说只有检查卫生或者修理水箱的时候才能上去。但高二下学期某个周五的黄昏,我鬼使神差地爬上六楼,发现那扇门虚掩着,锁挂在搭扣上,根本没扣死。
我推开门的瞬间,风灌了我一脸。
天台上很空,水泥地面裂着细纹,边缘围了一圈半人高的铁栏杆,栏杆上晾着不知道哪个班的拖把,已经晾干了,硬邦邦地戳在那。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色,云像被谁撕碎的棉絮,一块一块浮着。然后我看见张峻豪坐在天台最里面的那个角落,背靠栏杆,腿伸得老长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在写什么。
他看见我的时候明显也愣了一下。
"你怎么上来的?"他问。
"门没锁。"我说。
"哦。"他低头把本子合上,塞进了书包里,动作挺快的,但我还是瞥见了封皮,是个黑色的牛皮本,边角磨得发白,一看就是经常翻。
我站在那有点尴尬,走也不是留也不是。他抬头看了我一眼,往旁边挪了挪,拍了拍身边的水泥地。"坐。"
我就坐过去了。
天台的风特别大,吹得我头发糊了一脸。我扒拉头发的时候偷偷看他,他那天穿着件藏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,里面是件灰T恤,领口有点松。他左耳耳垂上那颗痣又被风吹得露出来了,在橘红色的光里颜色淡得像在发光。
"你老往天台跑?"我问他。
"嗯。"
"上来干嘛?"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"写东西。"
"写什么?"
他又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笑了一下,摇摇头没说。那个笑很短,嘴角刚弯起来就收回去了,但我看见他耳朵尖红了。红的不是耳垂,是耳廓上面那个薄薄的位置,日光灯照不出来的那种红,只有夕阳才能照出来。
后来我就开始经常往天台上跑。
也不是每天都去,但隔三差五的,只要那天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早,我就绕到六楼去看看。大多数时候门都虚掩着,他就坐在那个老位置,有时候在写那个牛皮本,有时候什么都不干,就看着对面的教学楼发呆。我坐过去他也不赶我,有时候我们说话,有时候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坐着看天慢慢黑下来。
有一回他正在写,我凑过去想看,他反应特别快,啪地合上了。"别看。"
"什么东西这么神秘?"
"日记。"他说。
"那有什么不能看的。"
"给你看了就不叫日记了。"
我嘁了一声,转过头去不看他了。过了一会儿他从书包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,大白兔奶糖,包装纸都捂热了。我接过来剥开塞嘴里,甜味化开的时候他说:"下次给你看。"
"什么时候?"
"写完了。"
"那你什么时候写完?"
他想了想说:"高考完吧。"
我差点被糖噎住。高考?现在才高二下学期,距离高考还有一年多。一本日记要写一年多?但我也没追问,含着那颗糖把话咽回去了。天台的晚风把我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,他伸手按住自己的刘海,左耳那颗痣又被指尖蹭了一下,像在挠什么。
春天快结束的时候,天台上的风变暖和了。
他有时候下午逃自习课跑上来,我有时候也跟着逃。其实也不算逃,我俩成绩都还行,老师睁只眼闭只眼。有次他趴在自己膝盖上睡着了,我在旁边看了他一整个课间。睡着的时候他眉毛是松开的,不像醒着的时候总微微拧着,嘴唇抿着,呼吸浅浅的。那颗痣就在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,我手痒了半天,最后也没敢碰。
他醒了之后揉着眼睛问我几点了,我说上课了已经,他哦了一声站起来,书包带子甩到肩上,走了两步又回头说:"刚才做梦了。"
"梦见什么?"
"梦见你把我的本子抢走了。"
我笑了,说那我还真有点想抢。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要是真抢,我可能也拦不住。
那语气说不上来是什么,他平时说话从来不这样,那天忽然嗓音就低下去了,像压着什么没说完的东西。我心里被那个声音挠了一下,痒痒的,但嘴上只说了句走吧上课去。
五月下旬有一天晚自习停电。
整个教学楼黑了一瞬,然后走廊里炸开一片欢呼声。老师喊安静别乱跑也没人听,我们班闹哄哄的,有人打着手电筒在墙上比手影,有人摸黑传纸条。我从抽屉里摸出手机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看见张峻豪站在教室后门口,冲我招了一下手。
我溜出去了。
他拉着我往楼上跑,手机光在前面一晃一晃的,照亮楼梯台阶。我们爬到六楼天台,那扇铁门今晚居然锁了,他显然也没想到,站在门口愣了一下。然后他靠着门坐下来了,我也坐下来了。楼道的声控灯不亮,漆黑一片,只有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,薄薄地铺在楼梯扶手上。
"你看。"他忽然说。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楼道窗户外面黑黢黢的天上,什么云都没有,星星露出来很多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像打翻了一把碎钻。
我俩就这么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坐着看星星,谁也没说话。楼梯间特别安静,楼下操场的吵闹声传上来变得很远很远,像隔了好几层水。他的肩膀挨着我的肩膀,隔着校服布料传来微微的温度。我没敢动,怕一动他就不靠着了。
过了一会儿他说:"你还记得上次我说写完给你看那个本子吗。"
"嗯。"
"其实写完了。"
我一愣,扭头看他。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只有半张脸亮着,另外半张埋没在阴影里。他左耳上那颗痣刚好在明暗交界线上,一半亮一半暗。
"那给我看?"我说。
他沉默了几秒,然后从书包里摸出那个牛皮本,递过来了。我伸手去接的时候他手没松,我俩一人捏着本子的一边。他声音在黑暗里显得特别轻:"你回家再看吧。"
我说行。
他松了手。我把本子抱在怀里,硬硬的封面被他的体温捂得还有一点余热。楼下不知道谁打翻了什么东西,传来一声闷响,紧接着是一阵哄笑。那些声音都模糊得很,我只听见自己心跳声太响了,响得我怀疑他能听见。
后来电来了,灯管嗡了一声亮起来,我俩同时眯了眯眼,然后各自站起来,下楼回教室。他没提那个本子,我也没提。坐在座位上之后我把本子塞进书包最底层,拉链拉了三遍。
晚上回家我把自己关房间里,翻开那个牛皮本。
里面全是他从高一开始写的,一篇一篇的,字迹从潦草到工整再到潦草,日期断断续续。一开始写些有的没的,什么物理又考砸了食堂今天的肉像橡皮,到后面慢慢地开始出现"今天她又坐过来了""她又逃课了""她今天问了那道题我其实答不上来""天台的风今天特别大她头发吹到我脸上了"。
最后一页写的是那天停电我们坐楼道里的晚上,他写了一整页,最后一行字用力得几乎把纸戳破。
"我就想跟你一起看看星星。"
后面空了两行,又补了三个字。小小的,缩在角落,像怕被人看见似的。
"就现在。"
我把本子合上,抱住膝盖坐了很久。窗户外头路灯的光黄黄地照进来,房间里有种陈旧又安静的暖。我翻开第一页,提笔在第一篇下面空白处写了句话。写完之后我拍了张照片,纠结了十分钟,还是发给了他。
"明天天台见。"
他秒回了一个字:"好。"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才睡,满脑子都是最后一页那三个字。三个字而已,没头没尾的,但我翻来覆去读了好多遍。
就现在。
后来那本牛皮本一直在我这,他说送我了。我们仍然去天台,有时候一起,有时候各自,铁门上的锁还是虚挂着,从来没换过。
风把香樟树叶子吹得翻涌起来,深绿浅绿滚成一片,像谁在天上打翻了一整盆颜料。
他左耳上那颗痣还是老样子,小小的,固定在耳垂正中间,跟着他笑的时候一起动一动,像在跟谁打招呼。
我不知道他后来又在那个本子上写过什么新的话,我从来没翻到过最后一页以后的空白页,可能真的没再写过。也可能写了但我没看见。
但那三个字我已经背下来了。
就像我记得第一次推开天台那扇门的时候,他坐在角落里抬头看我的那个眼神,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,他手里攥着那个本子,好像攥着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。
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天本来要写的是另一件事,结果我推门进去了,他就没写。
他后来有一次不小心说漏嘴了,说那天他在本子上记的是"第一百三十七天",意思是他已经一个人坐天台一百三十七天了。然后我来了。
"所以你是一百三十八天那天开始写我的?"我问。
他别过头去,说你有完没完。
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,红得特别厉害,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,那颗痣几乎被红晕吞没了。
我笑了半天,最后说:"那我明天还来。"
他说随便你。
但那天晚上他又在笔记本边缘写了一行小字,第二天我翻到的时候看见的,写的是:
"每天都来也行。"1
好上头,好想看下一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