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天。
那块灰色石头旁边多了东西。
不是慕曦放的。不是苏阮。不是陈露。不是林晓。
是一只鸟。
小的。灰色的。尾巴长。站在石头上面。歪着头看墙缝里的两棵芽。
慕曦从暗屋出来。走到墙根下。看见了。
"鸟。"她说。
鸟没飞。歪着头。黑眼珠转了一下。看了她一眼。然后跳下来。落在石头旁边的土面上。爪子踩在冻土上。轻轻的。
"它踩了。"慕曦说。
苏阮跟在后面。
"踩了就踩了。土硬。踩不坏。"
鸟在土面上啄了两下。嘴尖碰到地面。哒。哒。
"它吃什么?"慕曦问。
"虫子。或者草籽。"
"冬天有虫子?"
"没有。虫子冬眠了。它吃草籽。"
"草籽。"
"嗯。墙缝里可能有。枯草上掉的。"
鸟又啄了两下。然后扑棱一下。飞了。灰色的影子从巷子里掠过去。没了。
慕曦看着它飞走的方向。
"灰的。"她说。
"什么灰的?"
"鸟是灰的。石头是灰的。巷子里的墙是灰的。"
"冬天都是灰的。"
"除了那两棵绿的。"
"除了那两棵绿的。"
第一百二十八天。
林晓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。
不是课本。是薄的。封皮是绿色的。上面有一个树。
"什么?"慕曦问。
"书。"
"书。"
"嗯。诗集。"
"诗?"
"嗯。写东西的。一句一句的。短的。"
林晓翻开。念了一句。
"'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。'"
慕曦听着。
"谁说的?"
"雪莱。"
"雪莱。"
"嗯。英国人。"
"英国人写冬天。"
"嗯。"
"他来过这里吗?"
"没有。他写的是那边。很远的地方。"
"很远的地方也冬天。"
"也冬天。"
慕曦想了一下。
"冬天是一样的。"
"冬天是一样的。"
"哪儿的冬天都一样。"
"冷。灰。光少。"
"嗯。"
"但草还在。"
"草还在。"
林晓又翻了一页。念了另一句。
"'我荒废的今日,正是昨日殒身之人祈求的明日。'"
慕曦没说话。她听着。
"什么意思?"她问。
"意思是——今天在的人。要好好在。"
"好好在。"
"嗯。"
慕曦看着墙根下的两棵芽。大的。小的。
"今天在。"她说。
"今天在。"林晓说。
"今天在就是好好在。"
"今天在就是好好在。"
第一百二十九天。
陈露又带了一个人。
不是林晓那种坐下来的。是一个男生。高的。瘦的。戴帽子。
"这是周扬。"她说。"我隔壁班的。"
周扬站在巷口。往里看。表情和林晓第一次来时一样。犹豫。
"进来。"苏阮说。
周扬走进来。看了看暗屋。看了看珠帘。看了看两个炉子。看了看墙根下的芽和石头。
"这就是那个地方。"他对陈露说。
"嗯。"
"挺——"
"挺什么?"
"挺安静。"
"安静。"
周扬走到墙根下。看了看大的和小的。
"草?"他说。
"草。"慕曦说。
"冬天还绿着?"
"根在下面。"
"根在下面。"
"嗯。"
周扬蹲下来。看了看那块灰色石头。
"石头?"
"标记。"慕曦说。
"标记什么?"
"种子。"
"什么种子?"
"不知道什么种子。种下去的。没长。"
"没长还标记?"
"没长才标记。长了就不用标记了。一眼就看见了。"
周扬想了一下。
"有道理。"
他站起来。走到暗屋里。看了看柜台。看了看抽屉。没拉。看了看音箱。蓝灯灭着。
"歌呢?"他说。
"想听?"陈露问。
"嗯。"
陈露按了一下。蓝灯亮了。滑了一下。点了一首。
第七首。
有吉他。有口琴。前面没出现过。口琴的声音尖。亮的。在吉他中间穿来穿去。像一只鸟。
慕曦听着。
"鸟。"她说。
"什么鸟?"陈露问。
"口琴。像刚才那只灰鸟。"
"口琴像鸟?"
"嗯。尖的。亮的。飞着走的。"
周扬听着。笑了一下。
"你分得出口琴像鸟。"
"分得出。"
第一百三十天。
苏阮在柜台抽屉里翻东西。
她把那颗过期的糖、发卡、纽扣、叠好的纸——都拿出来了。放在柜台上。
"数一下。"她说。
"数什么?"
"东西。"
"糖。发卡。纽扣。纸。"
"四样。"
"四样。"
苏阮看着那四样东西。
"糖是甜的。发卡是头发上的。纽扣是衣服上的。纸是写的。"
"都是小东西。"
"都是小东西。"
"小东西攒着。"
"攒着。"
"攒着就是——"
"是什么?"
慕曦想了一下。
"攒着就是家。"
苏阮愣了一下。
"家?"
"嗯。家不是大的。是小的。一件一件的。攒着。攒着就是了。"
苏阮看着柜台上的四样东西。
"家是攒出来的。"
"攒出来的。"
"不是一天攒的。"
"不是。"
"是一天一天攒的。"
"一天一天攒的。"
第一百三十一天。
慕曦做了一个动作。
不是写的。不是说的。是做的。
她从暗屋里拿了一块布。灰色的。旧的。不知道哪儿来的。大概是苏阮带来的。
走到墙根下。蹲下来。
把布铺在种子埋的那块土上面。轻轻的。盖住。
"干什么?"苏阮问。
"挡风。"
"挡风?"
"嗯。种子在下面。土冻了。挡一下。"
"布会吹走的。"
"压了石头。"
慕曦把那块灰色石头从竖着改成横着。压在布的一角上。
布盖着土。石头压着布。种子在下面。
"挡了。"她说。
"挡了。"
"挡了就暖一点。"
"暖一点好。"
"嗯。"
慕曦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"灰的布。灰的石头。灰的鸟。"她说。
"都是灰的。"
"灰的旁边是绿的。"
"绿的旁边是灰的。"
"灰的托着绿的。"
苏阮看着她。
"你又说了一句。"
"什么一句?"
"灰的托着绿的。"
"事实。"
"事实也是一句。"
"嗯。"
花粉七成。散在身体里。冬天。收着。但灰鸟来了又走了。书念了一句"今天在就是好好在"。第五个人周扬来了。第七首歌里口琴像鸟。抽屉里的四样小东西攒着。布盖在种子上面石头压着。灰的托着绿的。
慕曦站在墙根下。看着布和石头和两棵芽。
"灰的托着绿的。"她说。
"托着。"苏阮说。
"托着就长。"
"长出来了就绿。"
"绿了就好看。"
"好看就是活着。"
"活着就还在。"
"还在。"
"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