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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六章:石头旁边,先有了灰

叶罗丽:彼岸无归人

第一百二十七天。

那块灰色石头旁边多了东西。

不是慕曦放的。不是苏阮。不是陈露。不是林晓。

是一只鸟。

小的。灰色的。尾巴长。站在石头上面。歪着头看墙缝里的两棵芽。

慕曦从暗屋出来。走到墙根下。看见了。

"鸟。"她说。

鸟没飞。歪着头。黑眼珠转了一下。看了她一眼。然后跳下来。落在石头旁边的土面上。爪子踩在冻土上。轻轻的。

"它踩了。"慕曦说。

苏阮跟在后面。

"踩了就踩了。土硬。踩不坏。"

鸟在土面上啄了两下。嘴尖碰到地面。哒。哒。

"它吃什么?"慕曦问。

"虫子。或者草籽。"

"冬天有虫子?"

"没有。虫子冬眠了。它吃草籽。"

"草籽。"

"嗯。墙缝里可能有。枯草上掉的。"

鸟又啄了两下。然后扑棱一下。飞了。灰色的影子从巷子里掠过去。没了。

慕曦看着它飞走的方向。

"灰的。"她说。

"什么灰的?"

"鸟是灰的。石头是灰的。巷子里的墙是灰的。"

"冬天都是灰的。"

"除了那两棵绿的。"

"除了那两棵绿的。"

第一百二十八天。

林晓来的时候带了一本书。

不是课本。是薄的。封皮是绿色的。上面有一个树。

"什么?"慕曦问。

"书。"

"书。"

"嗯。诗集。"

"诗?"

"嗯。写东西的。一句一句的。短的。"

林晓翻开。念了一句。

"'冬天来了,春天还会远吗。'"

慕曦听着。

"谁说的?"

"雪莱。"

"雪莱。"

"嗯。英国人。"

"英国人写冬天。"

"嗯。"

"他来过这里吗?"

"没有。他写的是那边。很远的地方。"

"很远的地方也冬天。"

"也冬天。"

慕曦想了一下。

"冬天是一样的。"

"冬天是一样的。"

"哪儿的冬天都一样。"

"冷。灰。光少。"

"嗯。"

"但草还在。"

"草还在。"

林晓又翻了一页。念了另一句。

"'我荒废的今日,正是昨日殒身之人祈求的明日。'"

慕曦没说话。她听着。

"什么意思?"她问。

"意思是——今天在的人。要好好在。"

"好好在。"

"嗯。"

慕曦看着墙根下的两棵芽。大的。小的。

"今天在。"她说。

"今天在。"林晓说。

"今天在就是好好在。"

"今天在就是好好在。"

第一百二十九天。

陈露又带了一个人。

不是林晓那种坐下来的。是一个男生。高的。瘦的。戴帽子。

"这是周扬。"她说。"我隔壁班的。"

周扬站在巷口。往里看。表情和林晓第一次来时一样。犹豫。

"进来。"苏阮说。

周扬走进来。看了看暗屋。看了看珠帘。看了看两个炉子。看了看墙根下的芽和石头。

"这就是那个地方。"他对陈露说。

"嗯。"

"挺——"

"挺什么?"

"挺安静。"

"安静。"

周扬走到墙根下。看了看大的和小的。

"草?"他说。

"草。"慕曦说。

"冬天还绿着?"

"根在下面。"

"根在下面。"

"嗯。"

周扬蹲下来。看了看那块灰色石头。

"石头?"

"标记。"慕曦说。

"标记什么?"

"种子。"

"什么种子?"

"不知道什么种子。种下去的。没长。"

"没长还标记?"

"没长才标记。长了就不用标记了。一眼就看见了。"

周扬想了一下。

"有道理。"

他站起来。走到暗屋里。看了看柜台。看了看抽屉。没拉。看了看音箱。蓝灯灭着。

"歌呢?"他说。

"想听?"陈露问。

"嗯。"

陈露按了一下。蓝灯亮了。滑了一下。点了一首。

第七首。

有吉他。有口琴。前面没出现过。口琴的声音尖。亮的。在吉他中间穿来穿去。像一只鸟。

慕曦听着。

"鸟。"她说。

"什么鸟?"陈露问。

"口琴。像刚才那只灰鸟。"

"口琴像鸟?"

"嗯。尖的。亮的。飞着走的。"

周扬听着。笑了一下。

"你分得出口琴像鸟。"

"分得出。"

第一百三十天。

苏阮在柜台抽屉里翻东西。

她把那颗过期的糖、发卡、纽扣、叠好的纸——都拿出来了。放在柜台上。

"数一下。"她说。

"数什么?"

"东西。"

"糖。发卡。纽扣。纸。"

"四样。"

"四样。"

苏阮看着那四样东西。

"糖是甜的。发卡是头发上的。纽扣是衣服上的。纸是写的。"

"都是小东西。"

"都是小东西。"

"小东西攒着。"

"攒着。"

"攒着就是——"

"是什么?"

慕曦想了一下。

"攒着就是家。"

苏阮愣了一下。

"家?"

"嗯。家不是大的。是小的。一件一件的。攒着。攒着就是了。"

苏阮看着柜台上的四样东西。

"家是攒出来的。"

"攒出来的。"

"不是一天攒的。"

"不是。"

"是一天一天攒的。"

"一天一天攒的。"

第一百三十一天。

慕曦做了一个动作。

不是写的。不是说的。是做的。

她从暗屋里拿了一块布。灰色的。旧的。不知道哪儿来的。大概是苏阮带来的。

走到墙根下。蹲下来。

把布铺在种子埋的那块土上面。轻轻的。盖住。

"干什么?"苏阮问。

"挡风。"

"挡风?"

"嗯。种子在下面。土冻了。挡一下。"

"布会吹走的。"

"压了石头。"

慕曦把那块灰色石头从竖着改成横着。压在布的一角上。

布盖着土。石头压着布。种子在下面。

"挡了。"她说。

"挡了。"

"挡了就暖一点。"

"暖一点好。"

"嗯。"

慕曦站起来。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
"灰的布。灰的石头。灰的鸟。"她说。

"都是灰的。"

"灰的旁边是绿的。"

"绿的旁边是灰的。"

"灰的托着绿的。"

苏阮看着她。

"你又说了一句。"

"什么一句?"

"灰的托着绿的。"

"事实。"

"事实也是一句。"

"嗯。"

花粉七成。散在身体里。冬天。收着。但灰鸟来了又走了。书念了一句"今天在就是好好在"。第五个人周扬来了。第七首歌里口琴像鸟。抽屉里的四样小东西攒着。布盖在种子上面石头压着。灰的托着绿的。

慕曦站在墙根下。看着布和石头和两棵芽。

"灰的托着绿的。"她说。

"托着。"苏阮说。

"托着就长。"

"长出来了就绿。"

"绿了就好看。"

"好看就是活着。"

"活着就还在。"

"还在。"

"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