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二天。
慕曦没坐在门槛上。
她站在屋里。
不是站在门口。是站在屋子中间。柜台前面那块空地上。脚踩在暗屋的地板上。粉金花瓣的光从头顶落下来,照在她肩膀上。
苏阮来的时候,看见她站在屋子中间。
"你站屋里了。"
"嗯。"
"不坐门槛了?"
"坐够了。"
"坐了多少天?"
"记不清了。"
"大概。"
"从第一天出来到现在。六十多天。大部分时间在门槛上。"
"今天不坐了。"
"今天站屋里。"
苏阮把书包搁在矮凳上。走到慕曦旁边。两个人站在屋子中间。粉金花瓣在头顶亮着。文茜靠墙。云海靠柜台。建鹏在底下蜷着。
"屋里和外面不一样。"苏阮说。
"不一样。"
"外面有风。有光。有车。有油条味。"
"嗯。"
"屋里只有花的光。暗的。安静的。"
"嗯。"
"你站屋里不闷?"
"不闷。"
"为什么?"
"因为是从里面站着的。"
苏阮没接。她看着慕曦站在屋子中间。脚踩在地板上。花粉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
"你以前站不起来。"苏阮说。
"以前不是站不起来。是没地方站。"
"现在有了?"
"现在哪儿都是地方。"
第六十三天。
慕曦坐在椅子里了。
不是以前那种坐法。以前是瘫着。整个人往下滑,后背贴着椅背,头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阖,像一个人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只剩椅子接着。
今天不是。
她坐直了。背贴着椅背。但不是被椅背推直的——是自己坐直的。肩膀松着。头正着。手放在扶手上。
苏阮坐在矮凳上。看着她。
"你坐直了。"
"嗯。"
"自己坐直的。"
"嗯。"
"以前坐不直。"
"以前不是坐不直。是坐直了也没用。"
"现在有用?"
"现在坐直了就是坐直了。不为什么。"
苏阮想了一下。
"你变了。"
"没变。"
"你以前说'没变'的时候是没变。今天说'没变'的时候——"
"是什么?"
"是变了但自己不知道。"
慕曦没反驳。她坐在椅子里。坐直的。花粉散着。
第六十四天。
苏阮带了东西来。
不是吃的。不是本子。是一个杯子。不是保温杯。是普通的玻璃杯。透明的。里面有水。
"给你。"她递过去。
慕曦接了。玻璃的。凉的。水在里面晃了一下。
"水。"她说。
"嗯。凉白开。"
"不是梨汤。"
"不是。就是水。"
"水没味道。"
"水本来就没味道。"
慕曦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滑进喉咙。没味道。
"没味道。"她说。
"水就是没味道的。"
"没味道也喝。"
"没味道也喝。"
慕曦又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杯子。放在柜台上。
"搁着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不凉了就凉了。"
"凉了就凉了。"
第六十五天。
慕曦走到柜台后面去了。
不是柜台前面。是后面。辛灵待的那一侧。她绕过柜台,走到里面。
苏阮看着她。
"你进去干嘛?"
"看看。"
"看什么?"
"看看里面。"
"里面什么都没有。"
"有。"
慕曦站在柜台后面。手撑在台面上。低头看了一眼下面。
"有抽屉。"
"嗯。抽屉里有东西。"
"什么东西?"
"不知道。没打开过。"
慕曦拉开了抽屉。
里面有一些东西。零碎的。一支笔。一截蜡烛。几颗糖。一个发卡。一个纽扣。
"都是别人的。"慕曦说。
"谁的?"
"不知道。放在这儿很久了。"
她拿起那颗糖。包装纸皱了。过期了。
放下。
拿起发卡。蓝色的。塑料的。掉了一颗水钻。
放下。
拿起纽扣。黑色的。四孔。线还缠在上面。
"纽扣。"她说。
"嗯。"
"谁的纽扣掉了。"
"不知道。"
慕曦把纽扣放在柜台上。然后走回柜台前面。
"看完了?"苏阮说。
"看完了。"
"里面有什么?"
"什么都有。什么都没有。"
"什么意思?"
"有东西。但都不是自己的。"
第六十六天。
慕曦站在镜子前面了。
不是真的镜子。是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那面——椭圆形的,边框是铜的,氧化了,发黑。以前没人照。不是因为不敢——是因为不弹"要看"。
今天她站在镜子前面。
看着。
镜子里的人看着她。
粉色头发。比归档之前短了一点。脸瘦了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——不是熬夜。是花粉散了之后身体重新分配的结果。
"你瘦了。"苏阮站在她后面说。
"嗯。"
"眼睛下面有青。"
"嗯。"
"不好看。"
"不好看就不好看。"
苏阮想了一下。
"但也不难看。"
"不难看。"
"就是——不一样了。"
"不一样了。"
慕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看了大概十息。
然后走开了。
第六十七天。
苏阮没来。周一。补课。
慕曦坐在门槛上。一个人。下午。光从巷口照进来。橘色的。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指张开。合拢。张开。合拢。
"还会动。"她说。
然后把手放下来。搁在膝盖上。
花粉散在身体里。七成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她站起来。走到巷口。站在柏油路上。面朝街。
车在走。人在走。红绿灯在闪。远处的楼顶上有一朵云。白的。方形的。
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回去。穿过珠帘。走到屋子中间。站在那儿。
站了一会儿。
然后走到椅子里。坐下来。坐直了。
花粉温着。涟漪散着。没有边界。
她闭上眼睛。
第六十八天。
苏阮来了。慕曦坐在椅子里。坐直的。眼睛闭着。
"你睡着了?"
"没睡。"
"闭着眼干嘛?"
"闭着眼。"
"闭着眼干嘛?"
"感觉。"
"感觉什么?"
"花粉。"
"花粉怎么了?"
"散着。"
"散着就是——"
"就是没有'在'了。以前花粉是'在'身体里的。现在不是'在'了。是——就是身体。"
苏阮看着她。
"你变成花粉了?"
"不是变成。是花粉变成我了。"
"那还是你吗?"
"是。"
"还是你。"
"嗯。"
苏阮在矮凳上坐下来。
"你稳了。"她说。
"稳了。"
"什么稳了?"
"稳态。"
第六十九天。
慕曦站在巷口。苏阮在她旁边。
"稳态。"慕曦说。
"什么意思?"
"第五卷的名字。"
"《稳态》。"
"嗯。"
"你给自己定的?"
"不是定的。是走到了。"
苏阮看着她站在巷口。面朝街。两只脚踩在柏油路上。花粉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"稳态是什么?"苏阮问。
"稳态是——不是不动。是动了之后还在这儿。"
"在这儿。"
"嗯。"
"不是椅子里。"
"不是椅子里。是这儿。"
慕曦指了一下地面。脚下的柏油路。巷口的石板。屋里的地板。门槛。长椅。教室。湖边。
"所有地方。"
"所有地方都是这儿。"
"嗯。"
第七十天。
慕曦坐在门槛上。苏阮坐在旁边。两个人并排。
本子摊在慕曦腿上。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二十三页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的。但她没写。
"不写了?"苏阮说。
"不写了。"
"第二十三页是最后一页。"
"嗯。"
"写了'笑了'。"
"嗯。"
"然后就不写了。"
"嗯。"
苏阮看着那个本子。软皮的。封面什么都没写。里面二十三页。第一页"风"。最后一页"笑了"。
从风到笑。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。
"你写了七十天。"苏阮说。
"没写七十天。写了二十三页。"
"二十三页。从风到笑。"
"嗯。"
苏阮把手伸过去。不是摊开掌心。不是勾小指。是手掌整个覆在慕曦的手背上。
慕曦的手背被盖住了。
"盖住了。"她说。
"嗯。"
"不是碰。不是落。不是勾。是盖。"
"盖。"
"嗯。"
"盖着就不冷了。"
"不冷。"
手掌盖在手背上。花粉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两个人坐在门槛上。面朝巷口。光从巷口照进来。橘色的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。吹着。
稳态。
不是不动。是动了之后还在这儿。
不是不疼。是疼过了还在这儿。
不是不碎。是碎过了还在这儿。
不是不空。是空了还在这儿。
不是不散。是散了还在这儿。
花粉七成。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归档的人走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