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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二章:稳态

叶罗丽:彼岸无归人

第六十二天。

慕曦没坐在门槛上。

她站在屋里。

不是站在门口。是站在屋子中间。柜台前面那块空地上。脚踩在暗屋的地板上。粉金花瓣的光从头顶落下来,照在她肩膀上。

苏阮来的时候,看见她站在屋子中间。

"你站屋里了。"

"嗯。"

"不坐门槛了?"

"坐够了。"

"坐了多少天?"

"记不清了。"

"大概。"

"从第一天出来到现在。六十多天。大部分时间在门槛上。"

"今天不坐了。"

"今天站屋里。"

苏阮把书包搁在矮凳上。走到慕曦旁边。两个人站在屋子中间。粉金花瓣在头顶亮着。文茜靠墙。云海靠柜台。建鹏在底下蜷着。

"屋里和外面不一样。"苏阮说。

"不一样。"

"外面有风。有光。有车。有油条味。"

"嗯。"

"屋里只有花的光。暗的。安静的。"

"嗯。"

"你站屋里不闷?"

"不闷。"

"为什么?"

"因为是从里面站着的。"

苏阮没接。她看着慕曦站在屋子中间。脚踩在地板上。花粉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

"你以前站不起来。"苏阮说。

"以前不是站不起来。是没地方站。"

"现在有了?"

"现在哪儿都是地方。"

第六十三天。

慕曦坐在椅子里了。

不是以前那种坐法。以前是瘫着。整个人往下滑,后背贴着椅背,头靠在椅背上,眼睛半阖,像一个人被抽走了所有支撑,只剩椅子接着。

今天不是。

她坐直了。背贴着椅背。但不是被椅背推直的——是自己坐直的。肩膀松着。头正着。手放在扶手上。

苏阮坐在矮凳上。看着她。

"你坐直了。"

"嗯。"

"自己坐直的。"

"嗯。"

"以前坐不直。"

"以前不是坐不直。是坐直了也没用。"

"现在有用?"

"现在坐直了就是坐直了。不为什么。"

苏阮想了一下。

"你变了。"

"没变。"

"你以前说'没变'的时候是没变。今天说'没变'的时候——"

"是什么?"

"是变了但自己不知道。"

慕曦没反驳。她坐在椅子里。坐直的。花粉散着。

第六十四天。

苏阮带了东西来。

不是吃的。不是本子。是一个杯子。不是保温杯。是普通的玻璃杯。透明的。里面有水。

"给你。"她递过去。

慕曦接了。玻璃的。凉的。水在里面晃了一下。

"水。"她说。

"嗯。凉白开。"

"不是梨汤。"

"不是。就是水。"

"水没味道。"

"水本来就没味道。"

慕曦喝了一口。凉的。滑进喉咙。没味道。

"没味道。"她说。

"水就是没味道的。"

"没味道也喝。"

"没味道也喝。"

慕曦又喝了一口。然后放下杯子。放在柜台上。

"搁着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不凉了就凉了。"

"凉了就凉了。"

第六十五天。

慕曦走到柜台后面去了。

不是柜台前面。是后面。辛灵待的那一侧。她绕过柜台,走到里面。

苏阮看着她。

"你进去干嘛?"

"看看。"

"看什么?"

"看看里面。"

"里面什么都没有。"

"有。"

慕曦站在柜台后面。手撑在台面上。低头看了一眼下面。

"有抽屉。"

"嗯。抽屉里有东西。"

"什么东西?"

"不知道。没打开过。"

慕曦拉开了抽屉。

里面有一些东西。零碎的。一支笔。一截蜡烛。几颗糖。一个发卡。一个纽扣。

"都是别人的。"慕曦说。

"谁的?"

"不知道。放在这儿很久了。"

她拿起那颗糖。包装纸皱了。过期了。

放下。

拿起发卡。蓝色的。塑料的。掉了一颗水钻。

放下。

拿起纽扣。黑色的。四孔。线还缠在上面。

"纽扣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谁的纽扣掉了。"

"不知道。"

慕曦把纽扣放在柜台上。然后走回柜台前面。

"看完了?"苏阮说。

"看完了。"

"里面有什么?"

"什么都有。什么都没有。"

"什么意思?"

"有东西。但都不是自己的。"

第六十六天。

慕曦站在镜子前面了。

不是真的镜子。是柜台后面墙上挂着的那面——椭圆形的,边框是铜的,氧化了,发黑。以前没人照。不是因为不敢——是因为不弹"要看"。

今天她站在镜子前面。

看着。

镜子里的人看着她。

粉色头发。比归档之前短了一点。脸瘦了。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——不是熬夜。是花粉散了之后身体重新分配的结果。

"你瘦了。"苏阮站在她后面说。

"嗯。"

"眼睛下面有青。"

"嗯。"

"不好看。"

"不好看就不好看。"

苏阮想了一下。

"但也不难看。"

"不难看。"

"就是——不一样了。"

"不一样了。"

慕曦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看了大概十息。

然后走开了。

第六十七天。

苏阮没来。周一。补课。

慕曦坐在门槛上。一个人。下午。光从巷口照进来。橘色的。

她看着自己的手。

手指张开。合拢。张开。合拢。

"还会动。"她说。

然后把手放下来。搁在膝盖上。

花粉散在身体里。七成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
她站起来。走到巷口。站在柏油路上。面朝街。

车在走。人在走。红绿灯在闪。远处的楼顶上有一朵云。白的。方形的。

她看了一会儿。

然后走回去。穿过珠帘。走到屋子中间。站在那儿。

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走到椅子里。坐下来。坐直了。

花粉温着。涟漪散着。没有边界。

她闭上眼睛。

第六十八天。

苏阮来了。慕曦坐在椅子里。坐直的。眼睛闭着。

"你睡着了?"

"没睡。"

"闭着眼干嘛?"

"闭着眼。"

"闭着眼干嘛?"

"感觉。"

"感觉什么?"

"花粉。"

"花粉怎么了?"

"散着。"

"散着就是——"

"就是没有'在'了。以前花粉是'在'身体里的。现在不是'在'了。是——就是身体。"

苏阮看着她。

"你变成花粉了?"

"不是变成。是花粉变成我了。"

"那还是你吗?"

"是。"

"还是你。"

"嗯。"

苏阮在矮凳上坐下来。

"你稳了。"她说。

"稳了。"

"什么稳了?"

"稳态。"

第六十九天。

慕曦站在巷口。苏阮在她旁边。

"稳态。"慕曦说。

"什么意思?"

"第五卷的名字。"

"《稳态》。"

"嗯。"

"你给自己定的?"

"不是定的。是走到了。"

苏阮看着她站在巷口。面朝街。两只脚踩在柏油路上。花粉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
"稳态是什么?"苏阮问。

"稳态是——不是不动。是动了之后还在这儿。"

"在这儿。"

"嗯。"

"不是椅子里。"

"不是椅子里。是这儿。"

慕曦指了一下地面。脚下的柏油路。巷口的石板。屋里的地板。门槛。长椅。教室。湖边。

"所有地方。"

"所有地方都是这儿。"

"嗯。"

第七十天。

慕曦坐在门槛上。苏阮坐在旁边。两个人并排。

本子摊在慕曦腿上。翻到最后一页。第二十三页后面还有几页空白的。但她没写。

"不写了?"苏阮说。

"不写了。"

"第二十三页是最后一页。"

"嗯。"

"写了'笑了'。"

"嗯。"

"然后就不写了。"

"嗯。"

苏阮看着那个本子。软皮的。封面什么都没写。里面二十三页。第一页"风"。最后一页"笑了"。

从风到笑。从第一个字到最后一个字。

"你写了七十天。"苏阮说。

"没写七十天。写了二十三页。"

"二十三页。从风到笑。"

"嗯。"

苏阮把手伸过去。不是摊开掌心。不是勾小指。是手掌整个覆在慕曦的手背上。

慕曦的手背被盖住了。

"盖住了。"她说。

"嗯。"

"不是碰。不是落。不是勾。是盖。"

"盖。"

"嗯。"

"盖着就不冷了。"

"不冷。"

手掌盖在手背上。花粉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
两个人坐在门槛上。面朝巷口。光从巷口照进来。橘色的。

风从巷口灌进来。吹着。

稳态。

不是不动。是动了之后还在这儿。

不是不疼。是疼过了还在这儿。

不是不碎。是碎过了还在这儿。

不是不空。是空了还在这儿。

不是不散。是散了还在这儿。

花粉七成。散在身体里。没有壁了。没有里面和外面。

归档的人走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