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岚（独白）

叶岚记得那天的事，记得清清楚楚

父王的船刚靠岸，她趁侍卫不注意从甲板上溜下来，沿着舷梯跑到码头。码头边围了一圈人，她挤进去的时候看见一个薄荷粉色头发的女孩蜷缩在地上，浑身湿透了，像一条被浪冲上来的鱼。大人们站在旁边议论纷纷，有人说“这是什么东西”，有人说“要不要报官”，有人说“看着像个怪物”

叶岚听不太懂那些词，但她听得出那些声音里的害怕和厌恶。她不喜欢那些声音。她蹲下来，伸手碰了碰那个女孩的手背

凉的。女孩抬起头来看她。灰蓝色的眼睛，边缘有极细的银纹，像被水洗过的浅海。叶岚不知道那是什么，也不知道那个女孩是谁。她只是觉得，这个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。空的，像一间被人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间。她不喜欢那种空。她想往里面放点什么

女孩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发出声音

那是叶岚第一次教阿月说话。她蹲在甲板上，指着自己的嘴巴说“嘴”，指着自己的鼻子说“鼻子”，指着天空说“天”。阿月看着她，嘴唇慢慢动着，声音断断续续地从喉咙里挤出来。第一个学会的词是“叶岚”。她说得很慢，两个音节分开来念，像在拆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拼的东西

她在父皇那里哭了好久

说让留下她

无奈宠溺自己的小公主所以把叶芸榆留下了

她最开始没有名字

叶，是叶岚为她选定的姓氏；而芸和榆，则是那位贪玩的小公主从无数美好的字符中精心挑选出来的名字。这名字寄托着无限的期望与祝福，但在日常中，阿月却总是会把“榆”误读作“月”。面对这样的情况，叶岚只好宠溺地称对方为“阿月”，似乎这个名字也渐渐成了她心中不可或缺的部分

后来阿月会说的话越来越多。叶岚教她的词从“嘴”“鼻子”“天”变成了“吃饭”“睡觉”“好冷”“好热”“你过来”“走开”。阿月学得很快。叶岚觉得自己像个老师，骄傲得不行。她每天跑去找阿月，带着各种东西——花园里摘的花、厨房里偷的糕点、自己画的歪歪扭扭的画。她把东西堆在阿月面前，一个一个地教她说

阿月坐在窗台上，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，偶尔伸手碰一下她带来的东西。叶岚觉得阿月像一朵被她放在窗台上的、慢慢在开的花。花瓣是一片一片舒展开来的。今天多展开一点，明天再多一点。她每天都来看，每天都觉得比昨天开得更大一些

叶岚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。她只觉得，阿月在她身边的时候，她心里很满。像一碗被倒得刚刚好的水

阿月不在的时候她会想她。上课的时候想，吃饭的时候想，晚上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也想。她想阿月现在在做什么，想阿月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想阿月有没有想她。她有时候会半夜爬起来跑去阿月的房间，推开门看见阿月睡着的样子，她才放心。然后她蹑手蹑脚地走回去，躺回床上，把被子拉到下巴，闭着眼等天亮。天亮了她就能再去找她了

后来她慢慢长大了。从六岁长到十岁，从十岁长到十三岁，从十三岁长到十六岁。阿月一直没怎么变。还是十三岁的身量，还是那张圆润的、带着稚气的脸，只是眼睛里的东西变多了。叶岚有时候看着她会觉得恍惚。她长高了，阿月没长

她变了，阿月没变。但她觉得这样也挺好的。阿月不变，她就可以一直照顾她。她可以一直比她高，比她壮，比她大。她可以一直做那个先伸手的人，做那个在前面挡风的人。她喜欢这个位置。她喜欢阿月需要她

她知道张昭也喜欢阿月。她知道米提亚也喜欢阿月。她知道很多人都在看阿月。但她不在乎。因为阿月的第一个词是“叶岚”。是她教的。是她先伸手的。是她先蹲下来的。她抢在所有人前面把自己放进了阿月的世界里。那个位置是她的。没有人能拿走

黑暗吞了王国，时空隧道开了，他们被推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叶岚醒来的时候躺在沙漠里，身上全是沙，嘴里全是灰。她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不记得自己从哪来，她在那片沙漠里活了下来，学会了烤串，学会了应付醉汉，学会了在沙暴来的时候把自己缩进土坯房里等风过去。她活得很用力。但每天晚上她躺在土坯房的地铺上，听着外面的风声，总觉得心里缺了什么。很大的一块。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，墙壁上还留着挂过画的钉子眼。她知道那里曾经挂过什么东西。但她想不起来那是什么

直到那天她听见收音机里那个歌声

她蹲在烤串摊后面翻炭火，收音机沙沙地响着，那个声音从电流里浮上来。干净，透亮，像一滴水落在烧热的铁板上。叶岚的手停住了。她握着铁签的手指收紧了。她觉得胸口那个空洞的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很轻的，像有人用指尖戳了戳那面空墙上的钉子眼。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谁。但她觉得她认识。她把那首歌听完，抹了一下眼睛。手上全是炭灰和油。她低头看了看手指上那道被油烫出来的旧疤，又看了看遮阳棚上挂着的那枚徽章。银白色的小侧脸。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挂那枚徽章。她只是觉得该挂

后来她慢慢恢复了记忆。碎片一片一片地回来，像被潮水推上岸的贝壳，落在她脚边。她想起甲板上的那个湿透的女孩。想起自己蹲下来伸手的样子。想起“叶岚”是她说出的第一个词。想起那些一起度过的下午和傍晚和深夜

她是叶岚。阿月是她的

她抱住了她。她感觉到阿月在她怀里，是实的，有温度的。她把脸埋进阿月的后背，感觉到阿月的身体在她怀里一点一点地变轻。她想起了很多事情。想起第一次教她说话的时候，她指着自己的嘴巴说“嘴”，阿月看着她，嘴唇慢慢动着，第一个学会的词是“叶岚”。那是阿月给她的第一个东西。她给她的第一个词。她把自己的名字放进了阿月的世界里。那个位置是她的。永远都是她的

阿月在她怀里开始消散。叶岚没有松手。她抱着她，把脸埋进她银白色的发丝里。她感觉到阿月的下巴在她肩窝里轻轻蹭了一下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

叶岚跪在废墟上。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。臂弯里空空的。她把拳头攥紧，放在膝盖上。掌心里什么都没有。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是留下来了。那些她教给阿月的词，那些阿月学会的句子，那些她们一起说过的话。那些都还在。像一枚一枚被刻进石头里的字，风吹雨打，磨不掉。她是叶岚。她是第一个教阿月说话的人。是阿月说出第一个词的人。是把名字放进阿月世界里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