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

她坐在台阶上，竖琴架在膝头，手指搭在弦上。这条街其实她不认得——街名不记得，周围的楼不认得，拐过来的路也是陌生的。她只是走到了这里

她最近感觉自己情绪还是很低迷，就出来走走 再次反应过来，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地铁站入口前面。这个地铁站她不常坐，方向也不对。但她站在那里，觉得入口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她。

一种很淡的、像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的声音，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皮肤下面那层鳃痕在微微翕动时捕捉到的——某个频率的振动，很旧，很轻，像一枚被埋了很久的贝壳在泥土里翻了个身。她没有犹豫太久。她下了台阶，刷卡进站，上了那趟她不常坐的线。换乘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线路图，选了那个名字她觉得眼熟但想不起为什么眼熟的站。出站之后她走了一段路，拐了一个弯，又拐了一个弯。她不认识路，但她的脚好像认得。每一步都踩得很稳，像在走一条她已经走过很多次、只是忘了什么时候走过的路

她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那张纸条，上面工整地写着两个字：“等我”。

然后她看见了那家关了门的书店。门口挂着褪了色的招牌。招牌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，但她看了一眼就觉得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捏了一下——不疼

只是让她停住了。她站在书店前面，看着那几级台阶。台阶的边缘被磨得很圆，像被很多人坐过。她在台阶前面站了一会儿，然后坐了下来。她把竖琴从琴盒里取出来，架在膝盖上。手指搭上琴弦。她弹了一首。然后又一首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弹。只是觉得这个位置好

风的方向好。街上来往的人好。她弹了很久。从下午一直弹到暮色漫上来

她弹完最后一首的时候，手指停在弦上，抬头看了看天。天上有一层薄薄的云，被最后一点夕光染成暗金色的边。她看了一会儿。她想，他今天也没来。然后她又想，也许他来过

玄溟翊:真好听

玄溟翊:阿月在找人吗，还是在等谁

阿月把帽子拉得更低了

火烧云把整条街烧成了橘红

飞伦站在街角，一动不动

他本来是出来找阿月的。周皓博士说她下午出去了，到现在没回来，让他顺着她平时爱走的路线找一圈

他顺着方向找了两条街，拐过这个街角的时候，先听见了竖琴的声音。很轻，像从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。然后他看见了那道光。

火烧云从天际线一路烧过来，把半条街都浸在橘红色的光里。阿月坐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，竖琴架在膝头，薄荷色的头发被晚风轻轻吹起来

发尾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。她的侧脸被光描出了一道柔和的轮廓，睫毛上落着碎金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边那片烧得最烈的云

她弹得很专注，整个人被光包裹着，像一枚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的、还带着水汽的发光体。飞伦站在原地。他没有动。

竖琴的余音在空气里散开，和远处街灯初亮的光融在一起，落在她肩头，落在那架旧竖琴的弦上，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边缘。他看着她，觉得呼吸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了一下。胸口有一种很轻的、像被风灌满的气球在慢慢膨胀的东西，说不出来是什么。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。他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

弹完了最后一曲。手指停在弦上，没有立刻松开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那层被夕阳染红的云正在缓慢地变暗。然后她偏过头，看见了他。飞伦站在街角，被夕阳的余晖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

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，和平时不太一样——不是那种平稳的、习惯性的、像在确认方位的目光。那里面有某种她看不清的东西，像水面底下有什么沉了很久的东西浮了一下。她看着他，歪了一下头

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。他清了清嗓子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停在台阶前面

飞伦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，看了一眼她膝上的竖琴，又看了一眼街角逐渐暗下去的天色

阿月把竖琴收进琴盒里，拉好拉链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。她看了看他，又看了看天边最后那点正在褪去的橘红

飞伦点了点头，侧过身让她先走。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，薄荷色的发尾擦过他袖口，带了一缕很淡的、像被日光晒暖的青草的气息。

他跟在她后面，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

她走之后大约半炷香的时间，街角出现了另一个身影。深灰色的外套，拉链拉到最高。他手里拎着一只纸袋，步子不快，像在计算什么。他走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停住了

台阶是空的。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台阶上那道被坐过的浅痕。风把书店门口一片枯叶卷起来又落下。他把手里的纸袋放在台阶上。然后他转身走了。纸袋里装着两块刚出炉的、还带着余温的桂花糕。软的那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