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无羡是被热醒的。
不是外面热。静室里还是凉的,秋意已经浸进窗缝里了,夜里要盖薄被。是他自己。身上黏,后背贴着褥子那一面出了一层汗,中衣洇湿了,贴在他脊背上,贴在他肋骨上,贴在那道弧上——弧顶最鼓的地方把衣料撑起来,撑得布料绷着,带子勒在腰上,勒了一夜,勒出一道红印子,印子底下是肉,肉底下是壳壁合拢之后长成的胎膜,胎膜里头裹着那个活的、会动的东西。
他翻了个身。翻得慢,先拿手肘撑,撑住,再拿另一只手托肚子,托在弧顶下面,往上提了提,提得那团东西微微移位,壳壁跟着晃了一下。翻过来之后他仰躺着喘了一口气,拿手背搭在额头上,搭了一息。
"又热了。"他说。
蓝忘机已经醒了。眼睛睁着,看着他,看着他翻身的动作,看着他拿手托肚子,看着他翻过来之后仰着喘气的样子。没说话,伸手探了一下他后颈,指腹沾了薄汗。
"换一件。"蓝忘机说。
"换。"魏无羡拿手指勾了一下腰上的带子,"你帮我解,我够不着后面那个结。"
带子勒在腰上,勒了一夜,布面嵌进肉里,他拿手指勾了一下,勾得指尖碰到结,但绕不过去——肚子挡着,手指从前面伸到后面,到一半就顶在弧顶侧面了,顶得他手指弯不回来。他试了一下,又试了一下,第三次的时候那团东西动了一下,从里面顶了他手指一下,顶得他手一缩。
"它踢我。"他说。
"别硬够。"蓝忘机起身,绕到他身后。
魏无羡趴回去。趴得侧着,侧得他把肚子歪向一边,歪得弧顶偏过去,偏出一点空隙,蓝忘机的手才伸过来,手指摸到带子结,结打在腰后正中间,勒了一夜,布面都吃进肉里了。蓝忘机慢慢挑开,挑得指尖抠进结眼里,抠了一下,两下,结松了,带子一圈一圈松开,松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魏无羡吸了口气——带子一松,肚子往前一坠,坠得他赶紧拿手接住,接在弧顶下面,托着。
"你前天改的那件呢。"他说,喘了一口气。
"柜里。"
"拿过来。"
蓝忘机去开柜。开了最下面一层,拿了件叠好的月白中衣出来。拿在手里展开的时候魏无羡看见了——带子不在腰的位置。挪上去了,挪到肋下,沿着侧缝拆了原来的针脚,重新缝上去的。针脚走得齐,一针一针的,间距均匀,但细看能看出是拆了重缝的,第一遍缝的位置还留着浅浅一排针眼,比第二遍的针眼大一点,布面上两个针眼叠在一起,像缝了两遍。
"你缝了两遍。"魏无羡说。
"第一遍不牢。"
蓝忘机把中衣搭在榻边,手指捏着带子的位置给他看。带子从腰挪到肋下,肋下往下到衣摆之间空出来整整一道弧的位置,弧顶最鼓的地方什么都不勒,什么都不压,壳壁合拢之后那层薄薄的胎膜刚好悬在带子和衣摆之间,悬着,裹着,兜着。
"回头再缝一遍。"蓝忘机说。
"缝。"魏无羡拿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,摸得掌根搁在弧顶上,搁了一息,"你前天趁我睡着改的?"
"嗯。"
"我怎么不知道。"
"你睡得沉。"
魏无羡想了一下。前天白天他确实困,困得在榻上歪着歪着就睡着了,醒过来天已经黑了,蓝忘机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针线,针线搁在膝上,搁得他以为蓝忘机只是在缝自己的东西。原来是在改这件。
"脱。"蓝忘机说。
魏无羡抬手。抬到一半,胳膊肘碰到弧顶侧面,碰到的时候那团东西动了一下,从里面顶上来,顶得他胳膊肘一弹,弹得他手缩回来。
"它又踢。"他说。
"嗯。慢点。"
魏无羡慢了一点,把胳膊收回来,蓝忘机从他头上把旧中衣的领口撑开,撑得宽,宽得他低头钻进去的时候不用弯腰。低头的时候肚子往前坠,坠得他拿手托住,蓝忘机把衣领从他头上套过去,套得轻,衣料蹭过他下巴,蹭过他鼻尖,领口过了头。
旧中衣从肩膀上褪下来。褪到胳膊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,抬得慢,袖子从手腕上滑下去,滑得他上半身露出来。
肋骨一根一根的。薄壳残痕淡成两道粉线,粉线底下青,青底下是骨头。壳壁合拢之后那层薄薄的胎膜覆在弧顶上,覆得透出里面青色的血管,血管底下是那个活的、会动的东西。蓝忘机的手指顿了一顿,落在他肋侧,指腹贴着那道弧顶的底边,从左边慢慢划过去,划得指尖贴着皮肤走,贴着肋骨走,贴着粉线走,划到右边肋骨末端,指尖碰到弧顶最鼓的地方。
碰到的时候那团东西动了一下。顶了蓝忘机指腹一下,顶得他手指微微一弹。
"它踢你。"魏无羡低头看他。
"嗯。"
蓝忘机没缩手。手指搁在那儿,搁了一息,两息,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,这次慢,像翻了个身,从里面拱过去,拱得魏无羡肚皮上鼓起一小块,鼓起来,停了一息,平下去。壳壁跟着那个动作微微变形,变形完又弹回来,弹回那道弧的形状。
"两下。"蓝忘机说。
"你数上了。"
"嗯。数了。"
蓝忘机把新中衣的衣襟往两边拉开,拉平,衣身垂下去,垂到魏无羡大腿根,宽宽地罩着那道弧。带子垂在肋下两侧,垂得长,长过衣摆。魏无羡拿手去够左边的带子头,够得手指尖碰到,捏住,往右边拉——拉到一半拉不动了。肚子挡着,手指够不到对面,手指弯过去碰到弧顶侧面,碰到的时候那团东西又顶了一下,顶得他手指一缩,带子头掉了。
"够不着。"他说。
蓝忘机绕到他身后。绕得脚步轻,轻得像怕惊了什么。从后面拿过带子两头,在魏无羡肋下打了个结。结打得松,松得能伸进两根手指,不勒那道弧,不压弧顶,不挤那团东西。
"紧不紧。"
魏无羡拿手摸了一下结的位置,摸得指腹压了压带子,压得带子陷进肋下的肉里,陷了一点,不多。
"不紧。刚好。"
他低头看自己。新中衣宽宽大大挂在身上,衣摆垂到膝盖下面,带子在肋下系着,系得整整齐齐。肚子鼓在月白布料底下,鼓得衣身前面微微撑起来,撑得不多,像里面揣了个什么活物,揣着,揣着。
"蓝湛。"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看着衣身前面那道弧,"像不像怀孕了。"
"像。"
"你说像就像。"
魏无羡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看着衣身前面那道弧,看着弧顶上刚才鼓起来的地方平下去了。壳壁合拢之后长成的胎膜裹着里面那个东西,裹着两个人的心跳,跳在一起。他拿手覆上去,覆得掌心贴着弧顶,贴了一息,里面又动了一下,顶他掌心,顶得他手指微微一颤。
"七下了。"蓝忘机说。
"七下?"魏无羡低头看他,"昨天不是才七下吗。"
"今天多了两下。九下。"
"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数的。"
"你翻身的时候。"
"那都快半个时辰了。"魏无羡愣了一息,"你蹲那儿数了半个时辰的胎动?"
蓝忘机没说话。蹲下来,蹲在他面前,拿手碰了一下他的脚踝。
"鞋也穿反了。"
魏无羡低头。左脚的鞋穿在右脚上,右脚的穿在左脚上。他低头看着那双鞋,看着蓝忘机蹲在光里,头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缕,搭在他膝盖上,搭着。
"你帮我换。"
蓝忘机解了鞋带,解了左脚的,解了右脚的,把鞋脱下来,脱得轻,轻得像怕碰碎了什么。换了左右,重新穿上去,穿得慢,慢得他拿手托着魏无羡的脚后跟,托着,托着,穿进去,系上带子,系得松,松得能伸进一根手指。
"好了。"他说。
魏无羡低头看他蹲在那里,垂着眼,睫毛投下来一小片影子,手指还搁在他脚踝上,搁着。那团东西又动了一下,顶得衣身前面鼓了一小块,鼓起来,停了一息,平下去。
"又踢了。"蓝忘机说。
"九下了。"魏无羡说。
"嗯。九下。"
蓝忘机两指搭上他腕脉。搭了一息,两息,三息。
"六成。"
"还是六成?"
"六成。没涨。"
魏无羡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,看着衣身前面那道弧,看着弧顶上刚才鼓起来的地方平下去了,平得干干净净。灵脉六成,胎膜坐稳,胎动九下,带子缝了两遍,针脚还不太牢。静室里灰蒙蒙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,落在他新换的中衣上,落在蓝忘机蹲在他面前的肩上,落在那缕搭在他膝盖上的头发上。
"蓝湛。"他说。
蓝忘机抬头看他。
"像家。"
蓝忘机的手从他腕脉上收回来。收得慢,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拿手碰了一下他肋下的结,碰了一下,碰得轻。
"回头再缝一遍。"
"缝。"
"缝牢一点。"
"缝牢一点。"
魏无羡拿手覆上蓝忘机的手背。那团东西在底下动了一下,顶了他们两个人的手一下,顶得魏无羡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"它知道你在。"魏无羡说。
蓝忘机没说话。手指翻过来,扣住他的手,扣着,扣着,扣着。1
好温柔的细节啊。。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