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时过半,日头又高了一寸。
石阶上的温度从烫变成了灼,魏无羡盘着腿坐不住了,膝盖底下那块石板晒得发疼,他嘶了一声,把碗搁在旁边,站起来,围裙上的灶灰扑簌簌掉了几粒。蓝忘机仰头看他,手还摊着——魏无羡的手指从他掌心里抽走了,抽得指腹从指腹上滑过去,滑出一道极细的痒。
"进屋。"蓝忘机又说了一遍。
"热。"魏无羡低头拍了拍围裙上的灰,拍得灰扑了蓝忘机一脸,"……呃。"
蓝忘机没躲。灰落在他肩头、袖口、膝上,落了一层薄薄的白。他垂眼看了一下,没拍。
"你故意的。"魏无羡说,但嘴角翘着。
"嗯。"
"蓝忘机,你——"魏无羡伸手去拍他肩上的灰,拍了两下,手指在肩头停了,"你衣服脏了。"
"无妨。"
"回去换。"
"不换。"
"为什么?"
蓝忘机看着他。冰蓝色的瞳里映着日头,映着魏无羡拍他肩膀的那只手,映着围裙系带垂下来晃荡的尾巴。
"你拍的。"
三个字。声音平平的,但魏无羡的手指在肩头抖了一下。抖得灰又落了一层。
"……蓝忘机。"他把手收回来,耳尖那片红从耳根烧到耳尖,烧得整只耳朵像一块烧透的薄玉,"你完了。"
"嗯。"
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屋。魏无羡扯下围裙丢在门边的架子上,露出里面那件领口松垮的里衣——穿了一夜,皱得像腌菜,领口还歪着,露出一截锁骨和那片淡粉的旧痕。蓝忘机走在后面,视线落在那截锁骨上,停了一息,移开。
静室里比外面凉。夜雨洗过的潮气还在,但日头从窗棂照进来,把榻面上的木板晒得暖烘烘的。魏无羡踢掉布履跳上榻,趴在窗边,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,看着外面那根梅枝。
"蓝湛,你快看——"
蓝忘机走过去,站在他身后一步。
左边第三根枝子。最中间那个芽苞裂开的口子比辰时大了,嫩绿的新叶从缝里拱出来更多了——不是两片了,是三片。第三片从卷着的状态慢慢展开,展开得叶脉在日光里一根一根地浮出来,浮成一片半透明的绿。
"三片了。"魏无羡说,声音里那层雀跃又涨了一层,涨得整个人趴在窗台上晃腿,晃得榻面吱呀响了一声。
"嗯。"
"你说它今天能开几片?"
"五片。"
"赌不——"
"不赌。"
"那我替你定。今天开五片,你今晚多添半勺。"
"好。"
蓝忘机在榻边坐下。不是坐在魏无羡旁边,是坐在他脚那头,背靠着墙,手里拿起那卷辰时没看完的书。翻开,翻页的声响很轻,混在魏无羡趴在窗台上看芽苞的呼吸声里,混在窗外风过梅枝的沙沙声里。
安静了一会儿。
魏无羡的脚晃着,晃着晃着,脚后跟碰到了蓝忘机的小腿。碰了一下,没缩回去,就搭着,搭在蓝忘机膝侧,搭得脚踝骨隔着一层衣料顶着。
蓝忘机没动。翻了一页书。
"蓝湛。"
"嗯。"
"你书看的进去吗?"
"嗯。"
"骗人。"魏无羡翻了个身,仰面躺着,脚还搭在蓝忘机小腿上,琥珀瞳看着房梁,"你翻了三页了,书角都没折。"
蓝忘机低头看了一眼书角。确实没折。
"……看完了。"
"看完了你还在翻?"
"翻第二遍。"
魏无羡笑了。笑得脚在蓝忘机膝侧蹬了一下,蹬得蓝忘机小腿上的肌肉绷了一息。
"含光君,你骗我。"
蓝忘机合上书。搁在榻边,看着魏无羡仰面躺着的样子——头发散在榻面上,像泼了一砚台的墨,琥珀瞳里映着窗棂的光,映着房梁的影子,嘴角翘着,锁骨上那片淡粉的旧痕在领口歪着的缝隙里若隐若现。
"没骗。"
"那你告诉我,第三页第二段写的什么?"
蓝忘机沉默了一息。
"……忘言。"
"哈!"魏无羡坐起来,笑得前仰后合,笑得脚从蓝忘机膝侧滑下去,滑到榻面上,"含光君忘言了!"
蓝忘机耳尖红了一线。极浅的一线,红在耳廓内侧,藏在头发底下,只有魏无羡趴在他对面的时候能看见。
"蓝忘机,你耳朵红了。"魏无羡凑近了一点,凑到离他不到半尺的地方,伸手去拨他耳侧的头发,"让我看看——"
蓝忘机偏头躲了一下。没躲开,魏无羡的手指已经拨开头发,指尖碰到了那片红。
"……没红。"
"红透了。"魏无羡的指尖按在耳尖上,按得那片红的温度顺着指尖传上来,传得他自己的耳尖也跟着烧起来,"蓝湛,你知不知道你耳朵红起来有多——"
"多什么。"
"多好看。"
蓝忘机的喉头滚了一下。魏无羡的指尖还按在耳尖上,按得那片软骨微微发烫,烫得耳根那层红往脖子侧面蔓了一寸。
"魏婴。"
"嗯?"
"松手。"
"不松。"
魏无羡没松。指尖从耳尖滑到耳垂,捏了一下,捏得那片软肉在指间变了形。蓝忘机的呼吸在鼻息里停了一息,停得魏无羡的指尖感觉到了那层停——感觉到了耳垂底下的脉搏跳快了半拍。
"蓝忘机。"他松开手,没退,还是凑在半尺的距离里,琥珀瞳定定地看着他,"你心跳又快了。"
"……嗯。"
"为什么?"
蓝忘机没说话。视线从魏无羡的眼睛移到他嘴角,移到那片淡粉的旧痕上,移到领口歪着露出来的肩头,移回来,移到眼睛里。
"你。"
一个字。
魏无羡的呼吸停了半拍。胸腔里的息胎在壳里拱了一下,拱得壳壁弹开一丝,弹得那半口安在喉头的东西晃了晃——晃得幅度比上次大,但还是在中间,还是安着。
"……我什么?"
蓝忘机看着他。冰蓝色的瞳里那片裂缝口的叶子在日光下绿得发亮,叶脉根根分明,根须扎进了冰面底下,扎得深了,深得裂缝合不上了。
"你什么都知道。"他说。
声音低。低得像灶膛里最后那根柴烧成的灰,灰里还埋着一粒火星,火星在灰底下亮着,亮得只有凑近了才看得见。
魏无羡的手指从蓝忘机耳垂上收回来。收得慢,慢得像那片叶子从枝头落到水面上的速度,慢得指尖在耳垂上拖了一道弧,弧线上留着一层薄薄的烫。
他退了半寸。退得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半尺变成八寸,退得那层呼吸撞在一起的热散了一层。
"蓝湛。"
"嗯。"
"你说——"他的声音哑了,哑得不像自己,"你说我什么都知道,那我知不知道你——"
话断在喉头。
那半口东西在中间晃了一下,晃得话从中间断成两截,前半截出来了,后半截卡在喉咙口,卡得喉管发紧,紧得眼眶热了一下。
蓝忘机的手抬起来。
不是去拿书。是抬到魏无羡脸侧,掌心贴着脸颊,贴着,拇指在颧骨上擦了一下——擦掉了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去的灶灰。
"知道。"他说。
一个字。
魏无羡的眼眶热了。不是想哭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了一下、顶到最浅的那层皮肤底下、顶得眼眶发酸发胀的感觉。他眨了两下眼,把那层热逼回去,睫毛扇动的时候视线晃了一下,晃过蓝忘机的冰蓝瞳,晃过瞳底那片裂缝,晃过裂缝口浮着的叶子。
"……你说知道。"他声音发紧,紧得像那颗芽苞的皮刚裂开的时候,"你知道什么?"
蓝忘机看着他。拇指从颧骨滑到眼角,擦过那层热,擦得指腹上沾了一点潮。
"你知道。"
不是回答。是确认。确认得魏无羡的喉头那半口东西终于不晃了——不是沉下去了,是安住了,安在中间,安得稳稳的,像那颗芽苞裂开口子之后新叶从里面拱出来,拱得毫不犹豫,拱得理直气壮。
魏无羡的手指抬起来。抬到蓝忘机贴在脸侧的那只手上,覆上去,覆着,手指扣在指节上,扣得骨节顶着骨节。
"蓝忘机。"他说,声音不哑了,清了,清得像惊蛰的雷过后第一场透雨落在叶面上的声音,"你知道我也知道。"
蓝忘机的手指在他脸侧收了一下。收得掌心贴得更紧,紧得颧骨上的皮肤微微陷了一分。
"嗯。"
窗外的风又吹过来。吹得梅枝晃了晃,吹得那三片新叶在日光里翻了个身,翻出叶背浅白的绿。风灌进窗棂,吹过榻面,吹过贴着的两个人,吹过蓝忘机搁在榻边的那卷书——书页被吹开,哗哗地翻了几页,翻到第三页,停在第二段。
风替他翻到了那页。
魏无羡没看。蓝忘机也没看。两个人的视线都在对方眼睛里,都在瞳底那片裂缝上,都在裂缝口那片浮着的叶子上。
风过了。书页合了一点,停在第三页和第四页之间,停在那段忘言的字句上。
够了。
午时初,日头到了头顶。
魏无羡趴在窗台上睡着了。趴着趴着,脑袋从手臂上滑下去,滑到蓝忘机腿上,头发散了一腿,鸦青色的发丝铺在深蓝的衣料上,像墨泼在夜色里。
蓝忘机没动。书搁在膝侧,手搁在魏无羡头顶,指尖插在发间,一下一下地顺着。
左边第三根枝子上,第四片叶子拱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