烬

第五十三章·烬

　　雪衡躺在地面上，用尽力气把寒水剑攥回了掌心。

　　那截断掉的木头旁，国师的尸体蜷缩在血渍和碎砖之间，灰白的头发沾了泥，遮住了半边脸。她的灵力还没有恢复，连抬头的力气都是勉强凑出来的，但她的手握住剑柄之后，那股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上来，让她觉得自己的手指还能动。

　　她花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才从仰面躺着变成侧身撑着。每动一下肋骨的旧伤就翻搅着疼，她在原地停了几次，把呼吸压平再继续。金锋靠在墙边看着她的动作，没有帮忙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在她的剑插进尸体的心脏位置时，确认了一下她手掌的方向。

　　剑尖刺入胸腔的时候阻力比想象中小。尸体的皮肉已经松了，像一件被水泡过又晾干了的旧衣裳。她用力往下压，剑刃穿过肋骨之间的间隙，直到剑身没入一半。然后她握住剑柄旋转了整一圈，感觉到剑尖在胸腔内部碾过一处已经停止跳动的脏器，把它的结构搅散了。

　　她抽出剑的时候，剑尖上挂着几丝暗色的碎末。她在旁边一块稍干净的碎石上蹭了蹭剑刃，把那些残余物蹭掉了，然后把剑插回鞘中。

　　金锋在她做完之后才开口："解气了吗？"

　　雪衡坐回地面上，靠着旁边的墙根，喘了两口气才答："解了。烧了吧。"

　　金锋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从怀里摸出一张符咒——朱砂画的，折成一道细条。他用两指夹着符咒的末端，在尸体上方悬停了两息，然后松手。

　　符咒落在尸体表面的一瞬间从中间燃起来，火不是红色的，是白金色的，从接触点向外扩展，爬过旧袍、灰白的头发、干枯的指尖，像一张正在收拢的光网。白金色火焰经过的地方，皮肉、布料、骨骼在几息之内逐层瓦解，化作极细的灰色粉尘，被夜风一卷就散开了。

　　整个过程不到十息。地面上只剩一摊深灰色的细灰，被风吹过之后散成一缕薄烟，贴着地面往街口的黑暗里飘走了。连骨头的痕迹都没有留下。

　　雪衡看着那缕灰烟飘散，直到它彻底看不见了。她收回目光的时候，瞥见墙角那孩子的脸。他靠着墙坐着，两只手臂环着自己的膝盖，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，眼睛看着那摊已经散尽的灰。他没有出声，只是眼泪从下巴上滴落下去的时候在衣襟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。

　　她撑着墙站起来，走过去在那孩子面前蹲下。蹲下的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，她吸了一口凉气才稳住声音："你叫什么？"

　　"……石头。"

　　"几岁了？"

　　"十岁。"

　　雪衡蹲在那里，看着那双被灰泥和泪痕糊满的眼睛。她想了想，问他："你以后想去哪儿？"

　　那孩子抬头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里有害怕，有茫然，也有一点点像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在跟他说话。他低下头，把下巴埋在膝盖之间，声音闷在衣料里："……不知道。"

　　"我家在北边，雪衡国。你跟我回去，虽然不能保你大富大贵，但吃饱穿暖还是可以的。学门手艺，当个学徒，总比在街上捡东西吃强。"

　　那孩子抬起头来，看着她。他看了几息才开口，声音比刚才小："……我姐姐说过，不要跟陌生人走。"

　　"那你姐姐说的没错。"雪衡撑着膝盖站起来，退了一步，"你可以在街上继续捡东西吃。也可以明天自己去城门口找一辆往北走的大车，跟他们说你去雪衡国，到了之后去皇宫后门找一个姓周的管事，就说'雪衡让你来的'。"

　　她转身走回街面中间。那孩子在原地坐了一会儿，然后自己站起来了，拍了拍膝上的灰，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，但没有跟太近，隔着大约五步的距离。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她在门槛前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看他。

　　"明天早上要走的时候在门口等着。"她说。

　　那孩子站在客栈对面的灯笼底下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五天后，四个人加一个小孩坐在一辆雇来的马车上出了城。金锋的左臂还吊着布条，凌霄的右臂缠了新换的纱布，徐周的断臂用木条固定着搭在膝上。

　　雪衡的肋骨还疼，但至少能自己翻身上车了。那孩子坐在车厢最里面靠窗的位置，怀里抱着一只布袋——里面装着客栈掌柜送的两件旧衣裳和一包干粮。

　　车夫是一个话不多的中年人，收了双倍的价钱，答应直接送到雪衡国都城外。

　　马车在路上走了七天，中途换了两匹马，过了三次关卡。每到一处驿站歇脚，雪衡都会下车活动一下筋骨，那孩子会从车里跳出来跟在后面，不远不近地跟着。

　　到雪衡国都城的那天下午，阳光很好。城门还是她上次回来的那个城门，街上的摊贩和行人也都还是那些。她在城门附近找了一个自己认识的熟人，让他带那孩子去皇宫后门找周管事。那孩子站在原地没有动，抱着那只布袋，看着雪衡。

　　"我走了。"他说。

　　"嗯。"雪衡弯腰看着他的脸，"以后好好吃饭。你姐姐不会想看见你瘦成这个样子。"

　　那孩子把布袋抱紧了一点，然后转身跟着那个熟人走了。走出去几步之后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雪衡还站在原地看着他。他朝她挥了一下手，然后又转回去了，小跑着跟在那个熟人旁边，很快就拐进了街角的人流里看不见了。

　　金锋靠在城墙边看着那个方向，等到那个小影子彻底不见了才开口："你给他留银子了？"

　　"留了。够他用到找到活干。"雪衡转过身，沿着城墙根往四个人暂住的客栈方向走，"走吧。回去养伤。养好了回宗门。"

　　徐周跟在她后面几步的位置，断臂的固定木条在衣摆底下露出一截边缘。他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她，但走过去的步伐慢了一线，像是在确认她跟上来的速度。

　　四个人沿着城墙根走成一排，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投在墙面上，长短不一但方向一致。身后城门口的人流依旧进进出出，牛车的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，夹杂着叫卖和寒暄的声响。

　　雪衡走了一会儿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——那孩子早就看不到了，街角的那个拐弯处只有几个蹲在地上挑菜的大婶。她转回头继续走了，步子比刚才轻了一些。

　　（第五十三章·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