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厅的阳光温软绵长,落在傅烟诺恬静却略显寡淡的脸上。
苏砚辞看着好友眼底挥之不去的空茫,心里刚放下的担忧,又悄悄提了起来。
她太懂傅烟诺了。
她乖、她软、她看着温顺好拿捏,可骨子里的敏感和怯懦,是多少年都磨不掉的。那场长达一年的霸凌、日夜缠身的焦虑症,只有她从头到尾见证过。傅烟诺看似接受了这场包办婚姻,看似过得松弛自在,可未必是真的安心。
苏砚辞收敛了打趣的笑意,身子微微凑近,语气放得轻柔又心疼:“诺诺,说实话,你真的适应吗?”
“他比你大十二岁,又是身居高位的人,心思深沉,作息刻板,你们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。”
傅烟诺抱着抱枕的指尖微微收紧,垂着眼,声音轻得像风:“他很好,不凶我,也不管我,给我钱,给我空间,没什么不好的。”
“好是好,可你不放松。”苏砚辞一眼看穿她的伪装。
她盯着傅烟诺微微紧绷的肩线,视线不经意往下一落,恰好一缕碎发滑落,露出颈侧一小片没遮严实的肌肤。
暖光下,几道浅浅的、交错的褐色结痂痕迹,若隐若现地趴在白皙脖颈上,新旧印记叠在一起,格外刺眼。
苏砚辞瞳孔轻轻一缩,心口骤然一揪。
又是这样。
她出国这大半年,傅烟诺明明已经好转很多,很少再失控抓挠自己。怎么结个婚、看似安稳落地,反而旧疾复发,又开始伤害自己?
不用多想,苏砚辞瞬间就猜到了缘由。
这场仓促的婚姻、陌生的枕边人、骤然改变的生活、藏在体面之下的局促不安,还是压得她焦虑发作了。
心疼密密麻麻堵在胸口,苏砚辞不敢直白戳破,怕当着外人的伤疤,会让傅烟诺更自卑慌乱。她只能压下眼底的酸涩,放软语气,带着几分替好友抱不平的任性:
“我是真搞不懂你,好好的自由小姑娘,在家被爸妈宠得无忧无虑,何苦嫁过来迁就一个老男人。”
“看着稳重靠谱,说到底还是年纪差太多,心思重、规矩多,你跟他过日子,肯定时时刻刻都绷着,根本放不开。”
三个字——老男人。
轻飘飘,带着闺蜜独有的偏袒与吐槽,落在安静的客厅里。
话音刚落,玄关处忽然传来“咔哒”一声轻响。
是门锁转动的声音。
两人瞬间同时僵住。
空气骤然凝固。
没人提前敲门,没人提前通知,玄关的门被人从外轻轻推开。
季聿川身形挺拔地立在门口。
他一身笔挺的深色公务衬衫,袖口规整,眉眼是上班时刻清冷克制的模样。原本是上午开会中途,想起一份紧急工作文件落在家里书房,特意抽空折返回来取。
脚步刚踏进门,还未来得及出声,耳边就清晰撞进那一句吐槽。
老男人。
三个字,字字清晰,毫无遗漏。
客厅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肩头,却驱散不了他骤然沉静下来的气场。
苏砚辞脸上的随性笑意瞬间僵死,浑身一紧,后背骤然发毛。
傅烟诺的心跳也猛地漏了一拍,指尖瞬间攥紧了抱枕,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。
空气死寂得尴尬。
季聿川目光淡淡扫过客厅,先落在神色慌乱的苏砚辞身上,最后缓缓定格在身侧局促低头的傅烟诺脸上。
他没有动怒,没有失态,只是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,彻底覆上了一层浅淡的凉意。
整个人安静地站在玄关,气场沉静肃穆,无声无息压迫得整个客厅连风都停滞了。
苏砚辞脑子飞速空白两秒,心里只剩一个念头:完了,当众吐槽顶流大佬,被本人抓了现行。
还是当着他新婚妻子的面。
傅烟诺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。
她脖颈那片未遮全的疤痕,还裸露在细碎的阳光里,清清楚楚,落在季聿川眼底。
昨夜他尚且只是隐晦猜测、暗自留心。
此刻,亲眼看见痕迹、亲耳听见闺蜜的吐槽、看见她时刻紧绷的状态。
所有零散的疑点,在他心里悄然串成了线。
季聿川沉默两秒,薄唇微启,声音低沉清淡,听不出喜怒,却格外有分量:
“我回来拿份文件。”
平淡一句话,打破死寂,却让尴尬氛围更甚。
他没有追究那三个字,没有质问,没有辩解。
只是目光深深落在傅烟诺紧绷苍白的侧脸,停留短短一瞬,随后抬步,径直走向书房。
步履从容,身姿端正,可周身那股淡淡的疏离感,却悄然加重了数倍。
苏砚辞看着他走进书房的背影,僵硬地转头,压低声音,用气音近乎崩溃地跟傅烟诺对口型:
【完了!我死定了!】
傅烟诺心口发闷,又慌又涩,指尖微微发颤。
她知道。
这一次,不止是尴尬。
季聿川怕是彻底看出来了——
她的温顺乖巧全是伪装,她的安稳松弛全是假象。
她心底藏着病,藏着疤,藏着一段从未对人言说的泥泞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