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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下

渡我过岸

林念一岁半的时候,林晚带她回清河。

那是第二年的春天。林念刚学会走路,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鸭子。她穿着陈月娟织的那件浅黄色毛衣,毛衣袖子还是长了一点,陈月娟说“再卷一道就行”。她一步一步地在十五楼的客厅里走来走去,扶着沙发、茶几、电视柜,偶尔摔一屁股坐在地上,咧咧嘴,然后又爬起来。

林晚带她去老城区。那棵梧桐树还在。

陈月娟也去了。林建国腰不好,没来。林辉在外地读大学,没回来。三个人——林晚、陈月娟、林念——坐公交车去的。陈月娟抱着林念坐在靠窗的位置,林念趴在车窗上,看着外面的街道和楼房往后跑,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

老城区已经变了很多。拆掉的巷子变成了平整的马路和几个新建的小区,楼下开着便利店和水果店,招牌崭新鲜亮。只有那棵梧桐树还立在原地,被一圈木栅栏围着,旁边铺了一小块草坪,摆了一张长椅。树下立着一块石碑,上面刻着几行字,大意是“此树为清河老城区仅存百年古树,曾见证此地街巷变迁”。

陈月娟站在栅栏外面,看着那棵树。树冠很大,新叶满枝,绿得发亮。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碎光。风吹过来,叶子沙沙响。

“你外婆以前在树下乘过凉。”陈月娟说。

林晚看着她。

“你外婆还在的时候,夏天我们搬竹椅出来,在树底下乘凉。她织毛衣,我择菜。你在地上爬。”陈月娟低头看了看林念,林念正扒着栅栏往里看,小手抓着木条,踮着脚,“你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玩过。”

林晚蹲下来,把林念抱起来。林念的脚从毛衣下面伸出来,小小的,穿着陈月娟织的毛线袜。她指着那棵树,嘴里说着什么。她的话还不成句子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她想去摸那棵树。

林晚把她抱近了一点。林念的小手伸出去,够到一片垂下来的叶子,摸了一下,又缩回来,攥着拳头往嘴里塞。

“不能吃。”林晚把她的手拿开。

陈月娟站在旁边,看着林念摸树叶。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弯下腰,从树下捡了一片落叶。叶子是嫩绿色的,带着一点枯黄的边。她把叶子递给林念。林念接过去,两只小手捏着,翻来覆去地看。

“你妈小时候,”陈月娟直起腰来,看着林晚,“也喜欢在这棵树下捡叶子。捡了放在口袋里,回去洗衣服的时候掏出一把碎的。”

林晚低头看着林念手里的那片叶子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她在这棵树底下捡过叶子,等陈月娟喊她回家吃饭。后来她在这棵树底下背过单词,等中考。再后来她在这棵树底下跟沈嘉禾说过话,等高考。那棵树一直在。比她记得的更久,比她走过的路更长。

风又吹过来,树上的叶子哗啦啦响。林念仰起头,看着树冠里翻动的叶子,咯咯笑起来。她把手里的叶子松开,叶子被风吹走了,在空中打了几个旋,落在草坪上。

陈月娟看着那片被风吹走的叶子,忽然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
“你外婆走的时候,我站在那棵树下哭。你蹲在地上捡叶子,不知道我在哭。后来你站起来了,拉着我的衣角说‘妈别哭’。你那时候才四岁。”

林晚看着母亲。陈月娟的目光落在远处,越过那棵树,越过那片新建的楼群,落在看不见的地方。

“你记得吗?”陈月娟问。

“不记得了。”

“我记得。”陈月娟低下头,看着林念。林念正在弯腰捡另一片叶子,小手够不着,陈月娟帮她捡起来,“你那时候说的那句话,我记了很多年。你长大以后我骂你打你,你都没哭。但你四岁的时候跟我说过‘妈别哭’。”

林晚站在那里,听着风从树冠上吹过去。她低头看着林念。林念捡到了那片叶子,攥在手里,摇摇晃晃地走过来,把叶子递给林晚。林晚蹲下来接住。林念又转身去捡下一片,小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的,陈月娟在后面跟着,弯着腰护着她。

林晚站在树下,看着母亲和女儿。那棵梧桐树还在。它见过陈月娟哭,见过林晚捡叶子,见过林念现在摇摇晃晃地走路。它还会继续在这里。春天发芽,夏天撑荫,秋天落叶,冬天光秃。然后又一个春天。

她从口袋里摸出那截包在纸巾里的铅笔头,打开纸巾。铅笔头很短,木头烂了,但笔芯还是硬的。她蹲下来,在树根旁边的泥土上画了一道线。很淡,灰色的。风吹过来,把那道线吹散了。她又画了一道。风又吹散了。

林念跑过来,蹲在她旁边,好奇地看着她在地上画线。林晚把那截铅笔头递给她。林念接过去,攥在胖乎乎的小手里,学着林晚的样子在地上划。她划得很用力,泥土上留下浅浅的痕迹。

陈月娟站在旁边,看着她们。她的嘴角弯了一下。很轻,很短。然后她转过身去,看着远处的新楼群,看着那片从前是巷子的地方。风吹过来,把她的花白头发吹乱了几缕。

林晚站起来,把林念手里的铅笔头收回来,用纸巾重新包好,放进口袋里。她把林念抱起来,走到陈月娟旁边。三个人站在树下,看着同一片天空。天是浅蓝色的,干干净净的,没有云。

“妈,”林晚说,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陈月娟点了点头。她伸手把林念从林晚怀里接过去,抱在臂弯里。林念靠在她肩膀上,小嘴一张一合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陈月娟轻轻拍着她的背,嘴里哼着那个调子。那个调子从树下飘起来,穿过梧桐叶的缝隙,飘到很远的地方。

林晚跟在她们后面,慢慢往公交站走。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。树冠在风里轻轻摆着,叶子翻着面,银绿银绿的。那棵树在那儿。她走了多远它都在那儿。它还会一直在那儿。

她转过身,跟上了母亲的脚步。1